我爸赵德顺在电话里兴奋得跟中了彩票似的:“丫头,给你说个对象,当兵的,军官!连长!年薪嘛,我没好意思问,不过肯定比你教书强。”我正犹豫这面到底见不见,第二天傍晚,那个军官就直接拎着两网兜水果上了门。军装都没脱,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坐在我家那张掉漆的木沙发上,背挺得像块门板,开口就说:“赵小凤同志,既然咱是奔着结婚去的,我有八个条件,你先听听。”我手里的搪瓷杯一歪,茶水差点泼出来。他竖起一根食指:“第一条,婚后你的手机,得录上我的指纹,我随时能看。”

第一章 这人怕不是个古董

我叫赵小凤,青石镇土生土长的姑娘,在镇中心小学当语文老师,一干就是七年。

我长相普通,一米六二,体重常年一百一十斤上下,扎个马尾,属于扔人堆里扒拉半天找不着那种。我妈王桂芬嘴上总挂着一句话:“我家凤儿哪儿都好,就是姻缘线让月老拿去捆猪了。”我爸赵德顺是镇上有名的木匠,闷葫芦脾气,唯独对我的婚事着了魔,到处托人。

那天傍晚我爸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响得人心慌。我妈拉我换了件碎花衬衫,嘴里念叨着人家是连长,有前途。我说连长咋了,连长就不用讲平等了?话音没落院门口狗叫了,我爸手都没擦就蹿出去迎。

郑大鹏就这么进了门。

他个子得有一米八,脸晒得黑亮,军装笔挺,手里水果放桌上,啪地敬了个礼:“叔,姨,我是郑大鹏。”声音洪亮得我家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缝,让座倒茶忙成一团。我爸掏烟,他说不会,坐得端端正正。我靠在门框上打量他,心想这人板正得像个衣柜。

茶刚喝半口,郑大鹏放下杯子,目光转向我:“赵小凤同志,既然咱们是奔着结婚去的,我有八个条件,你先听听。”说着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

我当时就愣住了。相亲带本子的,这是头一回见。

他开始念:“第一条,婚后你的手机得录上我的指纹,我随时能看,社交账号密码共享。”

我爸还跟着点头,说当兵的就是讲纪律。我嘴角抽了抽。

“第二条,工资卡交给咱妈保管,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零花,超支得提前打报告。”

他把“咱妈”俩字说得特自然,好像我妈已经是他妈了。我妈端茶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大概觉得这年轻人就是太实诚,不会说话。

“第三条,必须和我父母同住,四世同堂最好,端茶倒水你要上手,孝敬公婆是本分。”

“第四条,家务活你全包,洗衣做饭擦地收拾屋子,我当兵的糙惯了,不会这些。”

“第五条,过年过节必须在婆家过,娘家这边顶多初三回来一趟。”

“第六条,得给家里开枝散叶,至少生三个孩子,最好儿女双全。”

“第七条,你教师工作不能辞,但下班就得回家,不许在外头有应酬。”

“第八条,也是最重要的——”他合上本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我,“凡事要听我指挥,我说向东不能往西,部队讲究令行禁止,家里也得有个主心骨。”

屋里安静了三秒。

我爸手里的烟都忘了点,就那么举着打火机,火苗子烧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甩灭。我妈端着茶壶,茶水倒满了杯子都不知道,漫了一桌子。

我站起来,把搪瓷杯往茶几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头那把火蹭蹭往上蹿。我说:“郑大鹏同志,您这是找媳妇还是招勤务兵?条件都留着给慈禧太后吧,她宫里缺人。”

说完扭身进了里屋,门帘子呼啦一下甩得老高。

外屋我爸尴尬地打圆场:“小郑啊,我家闺女脾气直,其实心眼好。在学校带毕业班,学生都叫她赵妈妈,她那不是冲你,就是、就是——”

“就是这条件确实多了点。”我妈终于把那壶茶放稳当了,声音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郑大鹏声音稳稳当当传进来:“叔,姨,不碍事。赵小凤同志可能有误会,我改天再来。”

还来?

我在里屋对着镜子咬牙。镜子里我那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纯粹是气的。我掏出手机给闺蜜孙二丫发语音,把八个条件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

孙二丫是镇上开美发店的,比我小一岁,嫁了个开货车的,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但乐呵呵的。她语音秒回,笑声震得手机喇叭劈叉:“哈哈哈哈哈哈!赵小凤你碰见活古董了!这人从大清穿越过来的吧?还令行禁止,他咋不让你裹小脚呢!”

我说可不是嘛,长得人模人样的,一开口全是老封建。

孙二丫笑完又说:“不过你别说,这种实心眼有时候反倒好拿捏。你想啊,他啥都摆明面上,不藏着掖着,比那些嘴上抹蜜背地里使绊子的强。你不再接触接触?”

我说接触个鬼,再接触我得少活十年。

挂了电话我躺床上生闷气。我妈进来坐床边,拍着我腿说:“凤儿啊,妈听着那些条件也来气。不过我看那孩子眼睛干净,不像是坏心眼的人。兴许就是在部队待久了,不知道咋跟姑娘说话。你再看看?”

我说妈你到底站哪头的。

我妈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我站你那头。但我也站日子那头。你今年二十九了,镇上说媒的都快把咱家门槛踩平了,你自己说,有一个你能瞧上眼的没?”

我没吭声。我妈出去了。

躺了半小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那句“令行禁止”。这人脑子到底咋长的?在部队指挥战士指挥惯了,以为娶媳妇跟带兵一样?不过话说回来,他那坐姿是真标准,肩宽腰细的,军装穿身上确实精神。我刚才光顾着生气,都没仔细看他长啥样——好像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子挺直,嘴角有两条浅浅的纹路,不笑的时候显得特别严肃。

算了算了,想这些干啥。我翻身把被子蒙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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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他还真敢再来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我赖在床上不想动,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扒着窗户往外一瞅,差点没把下巴惊掉——郑大鹏又来了。

这回没穿军装,换了件深灰色T恤,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结实得像两根木头。他正蹲在院里帮我爸修那张瘸了腿的小方桌。那小方桌从我小时候就有,四条腿三条是歪的,垫了不知道多少块硬纸板。我爸舍不得扔,说木头是好木头,就是榫卯松了。

郑大鹏蹲那儿,手里拿着我爸的木工凿子,对着榫头比划了两下,跟我爸说:“叔,这桌子是槐木的,硬实。榫卯没坏,就是松了,加个楔子就结实。”

我爸蹲旁边递钉子,眼睛里那欣赏的光都快溢出来了:“行家呀!小郑你还学过木工?”

“在连队啥都干,营房维修都是自己上手。床板桌子椅子,修多了就会了。”

“好好好,现在的年轻人会木工的少了。我家那傻丫头,让她递个锤子都能递反了。”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了,推开窗户喊:“爸!有你这么埋汰亲闺女的吗!”

郑大鹏抬头看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太阳底下晃眼。他说:“赵老师醒了?灶上热着粥,姨给你留的,让你起来先垫一口。”

嘿,这一晚上过去,他倒是把我家情况摸得门儿清了。

我坚决不出屋。洗脸刷牙都在里头解决,反正我屋里有暖壶。到了中午,我妈敲门喊吃饭,我说不饿。她说人家小郑买了排骨和鱼,亲自下厨呢,你闻闻这香味。

我早闻着了。糖醋排骨的酸甜味顺着门缝钻进来,还有红烧鱼的酱香,混着葱姜蒜爆锅的焦香味。我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好几声。昨晚就吃了一碗粥,早饿透了。

但我咬牙挺着。这时候出去就是缴械投降,不能输这口气。

又过了二十分钟,郑大鹏来敲门。

“赵老师,”他站在门外,声音不像昨天那么洪亮了,压得挺低,“昨天的事,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没吭声。

“那八个条件,我知道你听着不舒服。我仔细想了半宿,确实有些地方说得不对。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还是没吭声,但心里那堵墙已经开始松动了。人家都上门道歉了,还做了饭,我要再端着就是我不讲理了。

开门出去,郑大鹏围着我家那条褪色的碎花围裙,端着一盘鱼片汤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在他身上明显短一截,看着有点滑稽。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外加一盆鱼片汤。

我爸我妈已经坐好了,筷子都拿起来了。我爸那脸上的表情像过年,招呼我:“快来快来,小郑这手艺比你妈强。”

我妈拿筷子敲了他一下:“吃你的吧!”

我坐下,夹了块排骨。酸甜口,肉炖得酥烂,骨头一咬就脱。确实好吃,比我妈做的强。我妈做糖醋排骨总掌握不好火候,不是糖色炒过了发苦,就是醋放多了酸倒牙。

郑大鹏给我盛了碗汤,搁我手边,没说话。

我喝了口汤,放下碗,看着他:“说吧,道什么歉?”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习惯性动作,估计在部队里汇报工作就这姿势。他说:“赵老师,昨天那八个条件,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第一次见面就说那些,太唐突了。”

“唐突?”我挑起一边眉毛,“你那不叫唐突,叫离谱。第一条就要录指纹看手机,你是不是还想给我安个定位器?”

他居然没有马上反驳,而是认真想了想,说:“定位器不至于。但你说得对,手机是个人隐私,我不该提那条。”

我爸插嘴:“小郑啊,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小凤也是娇生惯养大的。你昨天那条件,我听着都——”

“都挺合理的?”我抢白他,“昨天是谁在那儿点头说当兵的讲纪律?”

我爸老脸一红,低头扒饭。

郑大鹏趁机把话接过去:“叔,姨,赵老师,我今天来就是想重新说一遍。那八个条件,不作数了。咱重新认识一下,从零开始。”

我妈笑得眼睛又眯成缝了:“这才对嘛!年轻人处对象,哪有上来就谈条件的?先处着看,处着看。”

我虽然心里那口气顺了不少,但总觉得哪儿不太对劲。这人转变也太快了,昨天还气势汹汹地念八条,今天就全盘推翻了?军人意志这么不坚定的吗?

吃完饭我爸妈特默契地说要去隔壁王姨家打牌,把他俩往客厅一扔就走。我洗了碗出来,郑大鹏正站在我书架前看那些书。我的书架是那种老式的竹板书架,上面歪歪扭扭塞满了书,教学用的、小说、散文,还有几本诗集。

他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回头问我:“你喜欢诗?”

“学生送的。”我擦着手,“语文老师嘛,不收几本诗集说不过去。”

他把书放回去,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赵小凤,你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就行,我站着听。”

他也不勉强,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让我愣了一下——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审视,反而有点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跟你说实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握紧,“昨天那八个条件,全是假的。”

我正端起搪瓷杯喝水,听到这话杯子差点又泼了:“假的?”

“假的。”他点头,“我故意那么说的。”

“你等一下。”我把杯子放下,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说,你大老远跑来相亲,一开口就列八个雷人的条件,把我全家都气个半死——你是故意的?”

“是故意的。”

“为什么?”

他搓了把脸,手放下来的时候,表情又变成了那种哭笑不得的样子:“因为我根本不想相亲。”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爸身体不太好,这两年催婚催得厉害。每次休假回家,我妈能给我安排五场相亲,不去就抹眼泪。我实在没辙,就想了个损招——把条件往死里苛刻。第一条要看手机,第二条工资卡上交,第三条跟公婆同住,第四条家务全包——哪条不是现在女同志最烦的?我就可着最烦的来。以前那些姑娘,我条件没念完一半人家就走了,利利索索,我省事,她们也省事。”

“合着你拿我当筛子眼儿了?”我抱着胳膊,语气不善。

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以前那些姑娘,没等我念完八条就走了,最快的听完第二条就拎包走人了。你是第一个听完全部八条的,也是第一个拍桌子跟我叫板的。”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而且你走的时候,那门帘子甩得老高,我心想,这姑娘有性格。”

我脸有点热:“你少来,我这叫有性格?我这是脾气暴。”

“脾气暴也是性格。”他说完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真实。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装。”

我被他夸得不知道说啥,低头喝水。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一片深绿色。

郑大鹏继续说:“后来我在外屋跟你爸妈聊天,你爸说了你不少事——带毕业班,周末免费给学生补课,有个学生家里困难你还给垫学费。你爸说你心肠热,就是嘴硬。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跟我之前见的那些确实不一样。”

“然后你就决定演第二出戏?”

“对。我想再接触接触,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呢?看清楚了?”我盯着他。

“还没看全,但比昨天清楚多了。”他倒是诚实,“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他又坐直了,又变成那种汇报工作的姿势了:“我想请你帮个忙。假扮我女朋友,应付我家里。为期三个月。”

我一听差点没从凳子上弹起来:“什么玩意儿?”

“你听我说完。”他赶紧往下压手,“我爸今年查出了冠心病,不能受刺激。他老念叨抱孙子,我怕他逼急了真给我随便找个人定下来。但我也不能一直用那八个条件糊弄,糊弄多了就穿帮了。我跟我妈说我对你很满意,想认真处处——你要是能配合我三个月,到时候就说性格不合分手,我家里也有个交代,我跟我爸也能缓一缓。”

“你这算盘打得挺精啊。”我冷笑,“那我凭啥帮你?”

他竖起三根手指,像发誓一样:“第一,你学校不是有排旧课桌要修吗?我负责找人修好,不用学校出一分钱。第二,你家这房子雨季漏雨,我出材料请人翻修屋顶。第三,这三个月里我随叫随到,你要搬东西、修电器、镇场子,我全包。怎么样?”

我愣住了。

第一个条件就击中我了。那排课桌的事我跟谁都没说过,他怎么知道的?转念一想,肯定是我爸说的。我爸那张嘴,碰见个生人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的事都抖搂出去。

那排课桌是我们五年级二班的,一共三十张,桌面坑坑洼洼,学生写字垫着厚本子都戳窟窿。我跟校长申请了半年,总务处说没钱,要等明年财政预算。可孩子们明年就升六年级了,等不起。

我家房顶也是我爸的心病。去年雨季漏了两回,我爸爬上去修了两次,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后来不敢自己修了,请人又嫌贵,就一直拖着。

郑大鹏这两个条件,正正好好打在了我的软肋上。

我犹豫了半天,一抬头看见我妈从王姨家回来了,正站在院门口跟邻居聊天。我妈的笑声隔着院子飘进来,她在跟人家说:“我家小凤总算开窍了,对象都上门做饭了!”

我心里一酸。我妈这辈子没少替我操心,头发都愁白了一半。三个月,就当哄她开心吧。

“行。”我说,“三个月就三个月。不过我也有条件。”

郑大鹏立马坐直了:“你说。”

“第一,假扮期间你不能有任何越界动作。咱俩是合作伙伴关系,不是真对象。第二,那八个假条件,你得当着我爸妈面再念一遍,说你认识到错误了,那是封建糟粕。第三,我家房顶修完,你得自己爬上去验收,掉下来我不负责。”

“没问题。”他干脆利落。

“还有第四条——”我停顿了一下,“你的真条件是什么?现在说清楚。”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那笑从嘴角慢慢漫到眼睛里,像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

“我的真条件就一个。”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切以赵小凤同志的意见为准。”

那天下午,郑大鹏让我爸把修房顶需要用的材料列了个清单。我爸戴上老花镜,趴在桌上写了满满一页纸。郑大鹏看了一眼,打了通电话:“老李,帮我拉一批建材,单子我发你。对,瓦片要青瓦,不要红瓦,红瓦跟人家房子不搭。”

我爸在旁边听了,低声跟我说:“这孩子办事利索。”

我哼了一声:“都是演出来的。”

我爸摇摇头,说了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不见得。演得出来的利索,真到了事上就露馅。你看他打电话那架势,是习惯性的。”

材料第三天就拉来了。一车青瓦、两袋水泥、三根松木檩条,还有几大卷防水油毡。我爸围着那堆材料转了好几圈,蹲下来摸摸瓦片,回头跟郑大鹏说:“小郑,这瓦是好瓦,你花了多少钱?”

郑大鹏正往院子里搬水泥,头也不抬:“叔,钱的事你别管,我跟小凤说好了的。”

“那不行,你又不是真——哎呦!”

我踩了我爸一脚,咬着牙笑:“爸,人家客气,你就别问了。”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郑大鹏,眼珠子转了转,大概明白了什么,但没再追问。我爸妈就这样好,有些事看破不说破,给你留着脸。

当天下午就开始动工。郑大鹏叫了两个战友来帮忙,一个叫刘大壮,一个叫李铁。刘大壮又高又胖,跟座黑铁塔似的;李铁精瘦,但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俩人搭梯子上房,郑大鹏在下头递东西,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我在底下看着,心里暗自佩服:部队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干活跟打仗似的,利索、干脆、不拖泥带水。

我妈煮了一大锅绿豆汤端出来,招呼他们下来喝。刘大壮从梯子上蹦下来,端起碗一口气干了,抹抹嘴说:“姨,你这绿豆汤绝了!比我们炊事班熬的好喝!”

我妈被逗得笑不拢嘴:“好喝就多喝,锅里还有!”

李铁也下来了,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喝。他话不多,喝完一碗自己又去盛了一碗,冲我妈竖了个大拇指,就算表达了。

郑大鹏最后一个下来,满头是汗,T恤前胸后背全湿透了。我妈递了条毛巾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把脸,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他喝汤跟别人不一样,拿碗的手稳稳当当,一口一口匀速往下咽,不像刘大壮那样咕咚咕咚灌。我站厨房门口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整个人都镶了一层金边似的。

他忽然转头,正好跟我的目光撞上。我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天。

“赵老师。”他喊我。

“干嘛?”

“房顶今天能修完,你要不要晚上验收一下?”

“验收什么?我又不上房。”

“不用上房,在院子里看就行。我站房顶上,你从底下看,哪儿不平你跟我说。”

我没好气地笑了:“我又不懂瓦工活,哪看得出平不平。”

他也笑了,挠了挠后脑勺:“那你就随便看看,走个过场。我答应你的条件,得落实。”

傍晚时分房顶修好了。新铺的青瓦整整齐齐,在夕阳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郑大鹏爬上去验收,我在底下仰着脖子看。他在房顶上走了两个来回,每走一步都踩得很实,然后蹲下来用手摸瓦缝,检查有没有铺严实。

“行了!”他朝下面喊,“保证不漏!”

我爸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房顶,眼睛里有水光闪了闪。他这人嘴笨,感动的时候不吭声,就使劲搓手。搓了半天冒出一句:“这房顶,能顶二十年。”

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感谢他们。糖醋里脊、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西红柿炒蛋、凉拌木耳、紫菜蛋花汤,摆了满满一桌。刘大壮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说部队伙食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猪食。李铁还是不说话,但筷子使得飞快,面前的排骨骨头堆成了小山。

饭吃到一半,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那个,趁着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指了指郑大鹏:“让他把那八个条件重新念一遍。”

郑大鹏筷子停在半空:“还念?”

“念。”我笑着看他,但那笑里有刀,“不过不是念原来那个版本。你跟我说说,正确的版本是什么?”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虽然穿的是T恤,但那动作分明就是整理军装的习惯。他面向我爸妈,啪地立正,那动静把刘大壮吓了一跳,排骨差点卡嗓子眼里。

“赵叔,王姨,我郑大鹏今天正式向你们检讨。昨天我提的那八个条件,全是不成熟的个人想法,带有严重的封建残余色彩,不符合现代家庭平等互助的基本原则。现在全部作废,重新拟定如下:

“第一条,手机是个人隐私,不强制查看,双方自愿共享。第二条,家庭财务共同管理,大额支出协商决定。第三条,是否与父母同住尊重女方意愿,就近照顾即可。第四条,家务分工合作,我擅长做的我做,她擅长做的她做,都不擅长的共同学习。第五条,过年过节轮流安排,两边父母同等对待。第六条,生育计划尊重女方身体和职业规划。第七条,支持女方事业发展和正常社交。第八条,凡事商量着来,没有令行禁止,只有相敬如宾。”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两秒。

刘大壮嘴里塞着排骨,含含糊糊喊了句:“好!”

李铁也难得开了口,就三个字:“像个人。”

我妈捂着嘴笑,眼睛红红的。我爸端起酒杯,跟郑大鹏碰了一下,闷了一大口,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就是啥都说了。

吃完饭刘大壮和李铁开车走了。郑大鹏留下帮我收拾碗筷,我不让,他说你做饭我洗碗,分工合作。我心想这人还真把刚才念的条件当圣旨了。

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水槽边,袖子又撸到胳膊肘,洗碗的动作很仔细,每个碗都里外刷两遍再过水。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觉得这画面有点怪——一个五大三粗的军人,系着我妈的碎花围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刷碗。

“你看啥?”他头也不回,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没看啥。”我收回目光,拿起抹布擦桌子。

“刚才念的条件,”他忽然说,“不是演的。”

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我昨晚回去以后,想了一宿重新写的。”他把最后一个碗摞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洗碗池边上,“昨天我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你说的话——你说我是在找媳妇还是招勤务兵。我想了一路,想通了。我确实是用带兵的思路在处对象,这是病,得治。”

我被他这话逗笑了:“那你这病治得挺快。”

“不快。”他摇摇头,“是遇到好大夫了。”

厨房里灯光昏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吊在一根电线上微微晃着。我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米远的空气。他站在水池边,我站在门口,谁都没动。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厨房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的狗叫声。

后来我咳了一声,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行了,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他应了一声,解下围裙挂在门后,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说:“赵老师,今天我跟你爸聊天,你爸说你喜欢喝老街口那家的豆腐脑。”

我愣了一下:“提这个干嘛?”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他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头顶是今天刚修好的新屋顶,月光铺在青瓦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我妈从屋里出来,塞给我一件外套:“夜里凉,你站这儿发什么呆?”

“没发呆。”我披上外套。

“他走了?”

“走了。”

“这孩子,”我妈站在我旁边,声音放得很轻,“除了嘴笨点,哪儿都好。”

“妈,你别瞎想。我们是——”

“我知道,假的嘛。”我妈打断我,伸手理了理我领口,“不过假的也能变成真的。你爸当年给我家挑水,也说是帮忙,帮了半年不就把我帮回家了?”

我说妈你怎么又说这个。

我妈笑了笑,拍拍我肩膀:“洗洗睡吧,明天不是还有早自习?”

我进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八个离谱的条件,一会儿是他在厨房洗碗的背影,一会儿又是他说“一切以赵小凤同志的意见为准”时的表情。

最后我给自己下了个结论:赵小凤,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人家修个房顶、做顿饭、说几句好听的,你就开始胡思乱想了。人家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就是演戏,三个月,到期散伙。你可别入戏太深。

想通了这个道理,我翻了个身,裹紧被子,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我披着衣服出去开,门口没人,只有一个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打开一看,两碗豆腐脑,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俩油条,炸得金黄酥脆。

袋子里头塞了张纸条,字写得一笔一划,跟小学生描红似的:

“老规矩,第一碗加糖,第二碗加辣。不知道你爱吃哪种,都买了。——郑。”

我端着两碗豆腐脑站在院门口,晨风凉飕飕地吹过来,保温袋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又湿又暖。巷口的馄饨摊刚出摊,老板娘正在支炉子,看见我就喊:“赵老师,早啊!哟,谁给你送的豆腐脑?对象吧?”

“不是对象!”我抱着保温袋往回走。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理她,快步进了院子,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我拿起勺子,先尝了一口甜的那碗——豆腐嫩滑,糖水甜而不腻,老街口的水平一如既往地稳定。又尝了一口辣的,辣椒油香而不燥,配着榨菜末和香菜,咸鲜适口。

我把两碗都吃完了。

吃完才想起来:不对啊,他怎么知道我爱吃豆腐脑?还知道老街口那家?我爸那张嘴,估计连我小学三年级尿过裤子的事都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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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见他父母

第一个正式任务是去见郑大鹏的父母。

去之前郑大鹏给我做了份“敌情分析”,用他的话说是“战前情报准备”。我俩约在老街口的馄饨摊见面,他穿了件军绿色的长袖衬衫,没戴军衔,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桌上摆了两碗馄饨,我那碗加了虾皮和紫菜,他自己那碗只有清汤。

他递给我一张纸,上头用圆珠笔画了个表格,分三栏:姓名、特征、注意事项。跟连队训练计划似的,工工整整。

“我爸,郑保国,退休前在武装部工作,脾气硬,好面子,现在腿脚不好坐轮椅。你见了他,记住三点:叫他郑叔,别叫叔叔,他觉得叔叔太软;他说话你听着就行,别顶嘴,尤其是别在他面前说当兵的不好;他要是问你家里情况,你照实说,他做过政审工作,撒谎他看得出来。”

“我妈,刘玉兰,退休中学教师,教语文的,跟你同行。心思细,讲究多,你记住三点:叫我大鹏,别叫全名,她听着亲;她沏的茶你要夸,不管多苦,她是老茶客,不夸她会觉得你不识货;她要是问你会不会做饭,你说会一点,千万别说不会,但也别说太会,太会了她以后会拿高标准要求你。”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打断:“你这是让我见公婆还是让我潜伏敌营?”

“差不多。”他一本正经,“我妈那个人,第一印象定了就不容易改。你得让她第一面就喜欢你。”

“你怎么不让你爸喜欢我?”

“我爸好办,你是老师,这身份已经加二十分了。我爸最敬重两种人,当兵的和当老师的。剩下的八十分,你正常发挥就行。”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包里,嘴上说小题大做,心里其实挺感激的。他这是真上心了,连他妈爱喝什么茶都标出来了——老白茶,煮的,越浓越好。

周末上午,我换了件素净的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我妈进来帮我整了整领子,往我兜里塞了个红包:“头回上门,不能空手。买两盒好点心,再拎一兜水果,别让人说咱家不懂礼数。”

我说妈你这是干啥,又不是真见公婆。

我妈白了我一眼:“真假都得有礼数。人家父母不知道是假的,你露了怯,丢的是咱全家的脸。”

我接过红包,心里沉甸甸的。

郑大鹏开车来接我,是辆半新不旧的越野车,后座放了两盒点心一兜水果,全是他提前买好的。他说你到了就说这些是你买的,我听了有点过意不去,说这不好吧。他说有什么不好的,你帮我演戏,我帮你准备道具,天经地义。

他父母家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九十年代的步梯楼,外头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挺好看。楼道里暗,声控灯有一盏坏了,我俩摸黑上到三楼,他在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见他这个动作,心里也莫名紧张起来。他在部队带兵打仗都不怵,回自己家反倒要深呼吸,这里头肯定有我不知道的故事。

门开了。

刘玉兰站在门口,戴个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件藏青色开衫,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她上下打量了我三秒钟,目光从我头发丝扫到脚后跟,最后停在我脸上,嘴角才牵出一点笑意:“小赵来了?进来吧。”

那笑里头带着打分的意思。我后背嗖地绷紧了,想起郑大鹏说的“第一印象定了就不容易改”,赶紧堆上笑脸:“阿姨好,我是赵小凤,您叫我小赵就行。”

郑保国坐在客厅轮椅上,膝盖上搭条薄毯。国字脸,眉毛粗得像用墨刷子刷出来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看就是那种硬气了一辈子的人。他看我的眼神像验兵,从头发梢扫到脚后跟,最后嗯了一声:“坐吧。”

我规规矩矩坐下,把水果点心放茶几上,叫了声叔叔阿姨好。刘玉兰给我倒了杯茶,茶汤红浓,冒着白气。我端起来抿一口——老天爷,苦得我舌头发麻,比中药还苦。那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咽下去以后还有回甘,但那回甘之前的过程简直是折磨。

我硬挤出一脸享受,按照郑大鹏教的说:“阿姨这茶真好,回甘特别足。是老白茶吧?煮的浓度刚刚好。”

刘玉兰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度像灯泡从四十瓦跳到六十瓦。她往我这边挪了半寸,语气都热络了:“你懂茶?”

“不懂不懂,就是喝过几次。”我赶紧谦虚,“我平时在学校都喝白开水,哪有机会品茶。阿姨您这才是真正的讲究。”

“这孩子会说话。”刘玉兰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转头对郑大鹏说,“比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强。”

我瞟了郑大鹏一眼——上次带回来的?谁?他没跟我说过还有前任来家里啊。郑大鹏假装没看见我的眼神,端着茶杯研究杯底的茶叶渣子。

郑保国开口就问:“小赵在镇上教书?教什么年级?”

“五年级,语文兼班主任。”

“教师好,稳定。”他点点头,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就是工资不高吧?”

“够花就行。”我不卑不亢。

“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做木工的,我妈在家操持家务。”

“独生女?”

“是。”

“独生女以后养老压力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我打分,“不过你是老师,有退休金,还好。”

我心里想这哪是相亲,简直是政审。但我记着郑大鹏的话,没顶嘴,就笑着点头。

吃饭的时候重头戏来了。刘玉兰做了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藕片、蒜蓉西蓝花、红烧肉、凉拌皮蛋豆腐,外加一盆冬瓜排骨汤。摆盘精致,每个盘子边上都擦得干干净净,筷子和筷枕整整齐齐摆好,跟饭店似的。

我刚夹了一筷子藕片,还没送到嘴里,郑保国冷不丁开口了:“听说大鹏跟你提过八个条件?你说说看,能接受几条?”

我筷子停在半空,藕片差点滑掉。

这是突击检查。

我放下筷子,瞟了郑大鹏一眼。他正低头扒饭,吃得专心致志,耳朵却朝我这边竖着,饭粒粘在嘴角都没发觉。刘玉兰也停下了筷子,端着碗看着我,那眼神带着审阅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叔,那八个条件是大鹏跟我闹着玩的。”我把声音控制得不紧不慢,跟课堂上讲课文似的,“他后来跟我说了,新时代家庭,男女平等,家务一起干,钱一起管,孝敬两边老人一视同仁。他那天是考验我脾气呢,看看我是不是那种一碰就炸的人。我一想,能经住考验也好,说明我心理素质过关。”

郑保国眉毛挑得老高,扭头看他儿子:“大鹏,你不是跟我说要从严治家吗?说什么家里得有个主心骨,媳妇得听话——怎么到了人姑娘嘴里就变了?”

郑大鹏一口饭噎住,咳了好几声,灌了大半杯水才缓过来。他含含糊糊说了句:“那是之前的想法,后来战略调整了,与时俱进嘛。”

“战略调整?”郑保国眉头拧起来,“结婚过日子,又不是打仗,哪来的战略?”

“爸,您不懂,现在找对象比打仗还难。”郑大鹏嘟囔了一句。

刘玉兰噗嗤一声笑了,往我碗里夹了块鱼:“小赵多吃点,别理他们爷俩。我们家就是这样,吃着饭都能吵起来,习惯了就好。”

那顿饭后半程气氛比开头缓和了不少。郑保国虽然还是板着脸,但问的问题从“政审级”慢慢降到了“家常级”,比如你们学校有多少学生、五年级孩子好不好带、现在的教材跟以前有什么区别。我一一答了,他没再挑刺,偶尔还点点头。

刘玉兰跟我聊起了教学的事,说她退休前也教语文,带过十几届毕业班。我俩居然找到了共同话题,从作文教学聊到课外阅读,她说现在的孩子不读书光看手机,我说我们班搞了个图书角,孩子们一开始不情愿,后来抢着看。她听了连连点头,又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这孩子实在。”刘玉兰对我妈似的跟郑保国说,“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姑娘。”

郑保国嗯了一声,没多说,但把那盘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临走的时候,刘玉兰塞给我一个红包,说头回上门必须拿着。我推辞了两下收下了,捏着厚度,大概两千块。郑保国坐在轮椅上没动,但说了句:“下回来,别买东西了。家里不缺。”

郑大鹏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悄悄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出了楼道,我长出一口气,感觉肩膀上卸下了两袋水泥。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都有点湿了。

郑大鹏跟在后头嘿嘿笑:“演技可以啊赵老师,我爸都被你糊弄住了。‘战略调整’——亏你想得出来!”

我把红包往包里一塞:“这是劳动报酬,不算受贿。还有,你上次带回来那个是谁?你没跟我说过你家还有前任来过的历史。”

他笑容一僵,支支吾吾说那是去年他妈硬塞的相亲对象,来家里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连饭都没吃。

“为什么没吃饭?”

“因为我跟她念了八条中的前四条。”

“你可真行。”我摇摇头,“那八个条件真是你的护身符,用了一年了?”

“差不多。你是第一个听完全部八条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复杂,像是佩服,又像是别的什么。

路灯下我俩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往停车的地方走。我忽然觉得脚后跟有点疼,低头一看,穿高跟鞋磨出个水泡。刚才在他家一直绷着没感觉,现在放松下来才觉着疼。

郑大鹏注意到了,蹲下来看了看我的脚后跟,说:“破了。你等会儿。”他跑回车里翻出一盒创可贴,撕开一个,蹲在我脚边就要给我贴。

我赶紧往后退:“我自己来!”

“你能站稳吗?扶着车。”他不容分说,帮我把创可贴贴在脚后跟上,动作很轻,跟修那桌子腿似的仔细。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回去换双平底鞋。以后别穿高跟鞋,你本来就够高了。”

“我一米六二,哪高了?”

“在女的里头算中等偏上。”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赵老师,今天的任务圆满完成。”

我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见他绕到驾驶位时嘴角还挂着笑意。车发动起来,他放了首歌,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歌,调子慢悠悠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路灯和树影,心里莫名安定。

那两千块红包后来我塞给郑大鹏,他又给我塞回来了,说这是他妈给的,必须我收着。我说咱俩是假的,这钱我不能要。他说假的也得按真的规矩来,不然他妈会起疑。我俩在车里推了半天,最后他把红包往我手提袋里一扔,锁了车门不让我掏出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我有点急了。

“赵老师,你帮我演戏,这是你的‘片酬’。”他发动车子,不给我反驳的机会,“坐稳了,送你回家。”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低头看着手提袋里的红包,忽然觉得这钱烫手。不是因为它多——两千块不算什么大钱——而是因为它是刘玉兰塞给我的,带着长辈对晚辈的认可和期待。这份认可和期待是真的,而我是假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不舒服了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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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战友聚会

假扮女友这活儿,看着简单,实际上是个系统工程。

郑大鹏有个战友群,里头七八个当兵的,知道他有“对象”了,起哄要见嫂子。郑大鹏问我能不能撑个场,说这帮人嘴虽然贫但人都不错,不会为难我。我想着修课桌的人情还没还完,咬牙答应了。

聚会地点在镇东头的大盘鸡店,那条街全是小饭馆,油烟味混着烤肉香,地上永远铺着一层油渍。大盘鸡店的招牌是红底黄字,灯管坏了一半,只剩下“大鸡”俩字亮着,看着挺滑稽。我到的时候包间里烟雾缭绕,几个平头汉子正嗑瓜子吹牛,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郑大鹏推开包间门,里头瞬间安静了。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那阵仗跟开评审会似的。

“介绍一下——这是赵小凤,我对象。”郑大鹏声音不高,但底气十足。

话音刚落,一个圆脸黑胖子拍桌子站起来,桌子上的瓜子皮都蹦起来三寸高:“嫂子好!我叫刘大壮,侦察连的,大鹏是我老班长!”他嗓门大得隔壁包间都安静了,有人探过头来看怎么回事。

我笑着打招呼:“你好你好,赵小凤,在镇上小学教书。”

“老师啊!”另一个瘦高个站起来,“我小时候最怕老师了!嫂子你别管我,我叫王海,工兵连的。”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报名字,但我一个都没记住,全是外号:有个叫猴子的,有个叫老炮的,还有个叫二蛋的——我心想这是人名吗?但他们都这么叫,我也就跟着这么叫。

大盘鸡上了两份,盘子大得像脸盆,鸡肉堆得冒尖,土豆块炖得软烂入味,拉条子论盆端。啤酒开了两箱,有人用牙咬瓶盖,嘭嘭嘭连着开了六瓶。他们聊天三句不离训练、演习、装备,什么“四百米障碍”、“五公里越野”、“夜间射击”,我听不大懂,就负责吃。大盘鸡的汤汁浸着拉条子,又香又辣,我吃了两碗还意犹未尽。

刘大壮喝了两杯酒开始抖搂郑大鹏的老底。

“嫂子你不知道,大鹏在连队外号‘铁算盘’,抠得很!”他拿筷子指着郑大鹏,一脸揭老底的兴奋,“有回拉练,他带着我们抄近道,省了八公里,结果把老乡的麦地踩了。事后他主动掏腰包赔了人家两袋化肥,结果那化肥钱他从我们津贴里一人扣了二十!你说抠不抠!”

郑大鹏拿筷子敲他手:“你少胡说,那是演练方案的一部分。而且我后来请你们吃烧烤了,一顿烧烤花了我三百多,你们一人二十,谁亏了?”

“三百多?你就点了一堆韭菜和馒头片!肉串一人就给两串!”刘大壮不依不饶,“铁算盘这外号不是白叫的!”

王海接话:“大壮你这就不客观了。大鹏虽然抠,对兄弟们那是真好。去年冬训我脚崴了,他背着我走了快五里地,冰天雪地的,自己鞋都走掉了一只。到了营地脚冻得跟萝卜似的,卫生员掰了半天才把袜子扯下来。”

郑大鹏脸红了,闷头喝饮料:“行了行了,陈年旧事老提什么。你们别在我对象面前揭我老底行不行?”

“不行!”所有人异口同声,然后哈哈大笑。

我看着他那窘样,心里某一处软了一下。那个画面我能想象出来——冰天雪地里,他背着一个崴脚的战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五里地,鞋子掉了都没停下来。这个人嘴上说八个条件要当家里主心骨,实际上在部队里是给战友当牛做马的命。

猴子凑过来跟我说话,他比其他人看着年轻,估计二十出头,嘴角还有绒毛。他说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们老班长在连队可厉害了,去年全旅大比武,四百米障碍他拿了第三。平时训我们跟阎王似的,可凶了。但你猜怎么着?我们连的人最服的也是他,因为他罚完你,回头自己陪你加练,练到你合格为止。

我转头看郑大鹏,他正被刘大壮搂着脖子灌酒,挣扎着喊“我不喝酒”,脸上那表情又尴尬又无奈。跟昨天在我家念条件时判若两人——念条件的时候那叫一个气势如虹,现在被战友围着就是个受气包。

吃完饭有人提议去唱歌,我赶紧说学校明天有早自习得早睡。郑大鹏立马站起来说那我送你回去。刘大壮在后头吹口哨起哄,被郑大鹏回头瞪了一眼才消停。

回去的路上我俩走在镇子老街的石板路上,月亮又圆又亮,月光把石板路照得泛白,像一条河。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理发店还亮着灯,里头传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我说:“刘大壮说你抠,我看你挺大方的。课桌和房顶加起来,花了有一万了吧?”

他挠挠后脑勺:“那不一样。抠是分时候,该花的地方不含糊。”

“什么算该花的地方?”

“正事。”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的事。”

我心跳漏了一拍,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走到老街桥头,他忽然停住了。桥下的河水在月光里泛着碎银般的光,远处有青蛙在叫。他靠在桥栏杆上,仰头看月亮。我站他旁边,也看月亮。

“赵小凤,”他忽然开口,声音跟刚才在饭桌上完全不一样了,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你想过没有,人为什么要结婚?”

这问题来得突然。我想了想,说:“传宗接代?搭伙过日子?到了年纪不结被人说闲话?”

“就这些?”

“那你说是为什么?”

他看着月亮,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不想回答了。然后他说:“我在部队想过很多次。我觉得结婚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你在外头再怎么硬撑,回到她面前都可以不用撑着。”

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酸。

他又说:“我当兵快十年了,从排长干到连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训练、演习、执行任务,什么时候都不能露怯。回到宿舍一个人躺着,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也没人知道。后来我就想,要是有个人,不用多,就一个,我能跟她说一句‘今天真他娘的累’,就够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我裹了裹外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说的那种感觉,我其实也懂——当班主任也是这样,在学生面前你是老师,什么都能扛;在家长面前你是责任人,什么都要负责;在爸妈面前你是女儿,什么都不能让他们操心。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才敢叹口气,才敢把脸埋在被子里闷一会儿。

“所以你之前用那八个条件吓跑相亲对象,”我轻轻说,“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

他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你爸催那么急,你干嘛不真的找一个合适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背靠着桥栏杆,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不是不想找。是怕。”

“怕什么?”

“怕对不住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有个战友,副连长,结婚三年在家待了不到两个月。他媳妇生孩子那天他正在外头驻训,接生的是丈母娘。等他赶回去,孩子都会翻身了。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他媳妇,可他又不能不干。”

他把手里的石子扔进河里,扑通一声,涟漪在月光下荡开了好几圈。

“我就想,我要是也那样,娶个媳妇回来让人家守活寡,那我宁愿不结。”

月亮移到了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后面,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亮的半边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点湿。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赶紧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嘴巴。赵小凤你清醒一点,你们是合作关系,三个月到期的合同工,别给自己加戏。

但那个念头像河面上的涟漪,一旦荡开了,就收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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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课桌和熊孩子

接下来两周平稳度过。

郑大鹏每隔两三天来我家一趟,帮我爸修这补那。他把院里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修好了,换了三个合页,加了润滑油,现在开门关门一点声音都没有。又把我妈厨房里漏水的水龙头换了阀芯,我妈念叨了三年的龙头终于不漏了。他还帮我书房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台灯换了镇流器,灯光稳得像手术室。

每次来他都蹭顿饭。我妈已经完全把他当女婿看了,蒸包子都给他留两屉冻起来,饺子馅要问他想吃啥的。我爸那套木工工具以前谁都不让碰,现在郑大鹏随便用,还夸他使得顺手。

我提醒我妈:“这是演习,你别入戏太深。”

我妈摆摆手,把刚出锅的包子往他碗里夹:“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当年你爸给我家挑水,也说是帮忙。帮了半年不就把我帮回家了?我跟你爸结婚三十年了,你见我哪天后悔了?”

我没法反驳。

有一天郑大鹏在我家吃完饭,坐沙发上跟我爸下象棋。我爸是镇上的象棋高手,逢年过节摆擂台没人敢上。郑大鹏被他连杀三局,输得老将都差点被生擒。第四局郑大鹏忽然不按套路来了,弃了马保卒,一步一步往前拱,最后居然靠两个卒子把我爸逼和了。

我爸盯着棋盘看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窗玻璃直颤:“好小子!以退为进,藏锋示弱!你这棋风不是野路子,是跟谁学的?”

“老连长教的。”郑大鹏收棋子,一颗一颗摞好,“他说棋局跟打仗一样,有时候看似退,实则在蓄力。硬碰硬未必能赢,等对方露出破绽,再一击制胜。”

我爸听完,转头看看我,又看看郑大鹏,那眼神里的含义复杂得很。我假装没看见,拿起遥控器换台。

十一月中旬,出事了。

不是啥大事,但挺麻烦的。

我班上一个叫刘虎的男生,长得虎头虎脑,手劲特别大。他爸在镇上开了个棋牌室,平时不管孩子,他妈在服装厂打工,早出晚归。刘虎基本属于放养状态,作业不写、上课睡觉、跟同学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

那天刘虎跟同桌打架,起因是一块橡皮——同桌的橡皮擦掉地上了,刘虎捡起来,同桌说那是他的,刘虎说我捡的就是我的。俩人从口角升级到推搡,再升级到打架。刘虎把人家脸挠了三道血痕,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看着挺吓人。

对方家长当天下午就闹到学校来了。那孩子的爸爸姓马,在镇上开建材店的,五大三粗,脖子比头还粗,一进办公室就拍桌子。他媳妇站旁边哭,哭得跟孩子被毁容了似的。

“我儿子脸上缝了八针!”老马拍着我办公桌,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你当班主任的怎么管学生的!这种小流氓就该开除!”

我解释说已经跟刘虎家长联系了,该赔偿的赔偿,该教育的教育。而且事情的起因就是一块橡皮,刘虎不是故意伤人,两个孩子都有责任。

“橡皮?”老马瞪圆了眼睛,“拿橡皮能把人挠成这样?那是狗爪子吧!”

他媳妇在旁边哭得更凶了:“我儿子以后脸上留疤怎么办?找对象都没人要了!”

我耐着性子调解了一下午,最后以学校垫付医药费、刘虎公开道歉、调换座位三项措施暂时平息。老马临走前还放了句狠话:“赵老师,我给你面子。但那个小流氓要是再碰我儿子一下,我就去派出所!”

送走这尊神,我瘫在椅子上,嗓子冒烟,太阳穴突突跳。当班主任七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都像打了一场仗。

结果晚上更热闹了。

我刚到家端起饭碗,院门口就传来吆喝声。一个男人粗着嗓子喊:“赵老师!赵老师你出来!”

我出去一看,是刘虎他爸老刘。这人喝了酒,脸红得像猪肝,走路直打晃。他手指着我鼻子,酒气喷我一头一脸:“你凭啥让我儿子道歉?你凭啥?我儿子被人欺负了你还向着外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开棋牌室的!”

我爸要出去理论,我拦住了,怕他气出个好歹。我跟老刘解释:是你家孩子先动的手,对方缝了八针,道歉和赔偿都是应该的。学校垫的钱不用你掏,你回去好好管管孩子就行。

“管孩子?我怎么管?他妈跑了!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你让我怎么管!”他越说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你们这些当老师的就知道收红包!收了姓马的红包了吧!你向着他们家!”

我爸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嘎巴响。我妈拉着我爸的胳膊,小声说别冲动。我把爸妈推进屋里,自己站院门口跟老刘对峙,心里其实挺害怕的——一个醉汉,什么事干不出来?

正闹着,巷口传来汽车引擎声。郑大鹏的车停在了路灯底下。

他下车走过来,没说话,往老刘面前一站。路灯底下他那身作训服沾着泥点子,袖子撸到肘弯,露出那双结实的小臂。他眼神不凶,但沉得像秤砣,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刘。

老刘酒精上头还想耍横,仰头想骂人,发现对方比他高出一头还多,话到嘴边就卡嗓子眼了。

郑大鹏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刘虎家长是吧?我是学校校外辅导员,也是赵老师的对象。今天的事我听明白了——你家孩子先动的手,对方缝了八针。赵老师帮你把医药费垫了,没让你掏一分钱。你现在堵在人家门口骂,孩子明天怎么面对老师?”

老刘脖子梗着,还想犟:“那也不能让虎子道歉!当着全班面道歉,他以后怎么做人!”

“做错了事就该认。这是教育,不是欺负。”郑大鹏的声音依然很平,“你不让他认错,他下次还敢。到时候就不是缝八针的事,是进派出所的事。你想看到那一天吗?”

老刘不吭声了,胸口一起一伏的。

郑大鹏掏出手机,屏幕亮光照着他的脸:“要不要我给派出所打个电话,咱们一起看看治安管理条例?你酒后滋事,影响学校正常教学秩序,按条例最少拘留五天罚款五百。考虑清楚。”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老刘脸色白了,酒也醒了大半,骂骂咧咧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喊了句:“算你狠!”但那语气已经没底气了,纯粹是找台阶下。

我靠在门框上,腿肚子有点软。刚才对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松下来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郑大鹏回头看我,把袖子放下来,语气一下子变软了:“没事了,进去吧。你还没吃饭吧?”

我爸从屋里出来,拍了拍郑大鹏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使劲握了握手。我爸那个握法我知道——大拇指扣住对方虎口,用力一攥再松开。他只在认可一个人的时候才这么握。上一次他这么握的人,是帮他修好那套祖传刨子的老木匠。

那天晚上我送他到巷口。十一月的风刮得紧,吹得巷口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往下掉。我把手揣在兜里,指尖冰凉。

“今天谢谢了。”我说。

“分内的事。”

“超出了。”我站住,看着他,“你是假对象,不是真保镖。这种事不在合同范围内。”

他也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明亮的光点。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嘴角有一条浅浅的纹路——不是笑纹,是习惯性抿嘴抿出来的。

“赵小凤,”他说,声音有点哑,“有些事儿不用分那么清楚。”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风里,落在我心上,却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湖里。我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这回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颤。就像平静的水面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我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一片枯叶。叶子在风里打了个旋,飘到下水道口边上。

“你回去吧。”我说,“天冷。”

“你先进去。”

“你先走。”

“你先。”

我被他这小孩似的倔劲儿逗笑了,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在路灯下站着,作训服被风鼓起来,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

我进了院子,关上门。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的车灯亮起来,缓缓驶出了巷口。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三个月的各种画面:他蹲在院里修桌子、他系着碎花围裙端鱼片汤、他在桥头说“回到她面前可以不用撑着”、他站在老刘面前像一堵墙。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我怎么按都按不掉暂停键。

我干脆不睡了,坐起来靠在床头,打开手机给孙二丫发消息。

“二丫,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孙二丫秒回,她开美发店经常熬夜刷剧:“咋了?哪儿不舒服?姨妈来了?”

“不是。我是说——我对那个假对象,好像有点真了。”

孙二丫发来一连串大笑的表情,然后是语音,声音大得我赶紧把音量调小:“哈哈哈哈哈哈!赵小凤你终于开窍了!我就说嘛,人家条件那么好,对你又上心,你要是不动心才不正常!”

“可是我们是假的啊。三个月合同到期就散伙,是他提出来的。”

“合同是人定的,也能人改啊。他提假扮的时候,是真对你不感兴趣;但经过这段时间,说不定他也变了呢?你想想,他要真对你没意思,干嘛给你送豆腐脑?干嘛替你挡醉汉?干嘛跟你爸下象棋?”

“那都是合同内容——”

“合同你个大头鬼!”孙二丫的语音炸得手机喇叭劈叉,“合同里写了送豆腐脑吗?写了陪你爸下棋吗?写了给你贴创可贴吗?赵小凤你教语文的,阅读理解不会做?这人分明是在追你!只不过他自己可能都还没意识到!”

我盯着手机屏幕,孙二丫的语音气泡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像炒豆子似的。她最后一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跳——

“你就想想,如果明天合同到期了,他再也不来了,你什么感受?”

我试着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院门开着,没有人拎着保温袋进来;饭桌上多一副空碗筷;我爸的棋盘落满了灰;晚上巷口的路灯底下,没有那辆半新不旧的越野车。

光是想了想,心口就闷得慌。

“完了。”我给孙二丫回了一句,“我好像真完了。”

“完了就对啦!好好享受吧赵老师,你这棵铁树,总算开花了!”孙二丫连发了十几个鼓掌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裹着被子坐在黑暗里。窗外有风,吹得院里那棵枣树的枝丫在玻璃上轻轻刮着。我想起郑大鹏在桥头说的那句话——“有个人,能跟她说一句今天真他娘的累,就够了。”

我对着黑暗说了一句:“今天真他娘的累。”

没有人回应。但奇怪的是,说完以后,好像真的没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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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雪夜与姜汤

十二月,青石镇下了场大雪。

那雪是从周六中午开始下的,一开始是小雪粒,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到了傍晚,雪粒变成了雪片,扯棉絮似的大片大片往下落。后半夜刮起了北风,雪花横着飞,打在窗户上簌簌地响。第二天早上推门一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积雪有小腿深,枣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腰。

学校停了课。我在家批作文,屋里生着炉子还是冷。我妈给我灌了两个热水袋,一个捂手一个捂脚,可手指头还是冻得发僵。那摞作文本批了一半,我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傍晚时分,天黑得特别早。院子里忽然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很沉,一步一个深坑那种。接着有人拍院门,节奏是稳稳当当的三下。

我披着棉袄出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雪人。

郑大鹏提着一个保温桶,眉毛上挂着雪花,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白,作训服的肩头也白了。他咧嘴笑的时候呼出大团白气,像火车头喷蒸汽:“我妈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趁热吃。我开了一个半小时,路上雪半尺厚,差点滑沟里。”

我赶紧让他进屋。他在门口跺了半天脚,把鞋上的雪磕掉,又摘了帽子在门框上拍了拍,这才迈进来。

我爸递了条热毛巾给他擦脸。他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他那双手冻得通红,手背上青筋鼓着,指关节的地方有暗红色的冻疮痕迹。他说过手上有冻疮根,一到冬天就犯,这是当兵时在雪地里趴太久了落下的毛病。

我妈赶紧盛了碗热汤端过来,让他先喝着暖暖身子。汤是中午剩的萝卜排骨汤,又热了一遍,加了点胡椒粉。他端着碗,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坐姿还是板板正正的,背脊挺得笔直。

我去翻了抽屉,在最底层找到那管冻疮膏。去年冬天我脚后跟生了冻疮买的,还剩大半管。我拿出来搁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抹上。”

他乖乖拧开盖子,挤了一截在手指上,往手背上抹。动作笨得很,像大熊给自己抹蜂蜜,膏体抹得一道一道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我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膏管:“笨死了,给我。”

我抓过他的手,把冻疮膏抹匀了,从手背到指关节,一道一道仔细涂开。他的手背粗糙得像砂纸,指根和虎口全是硬硬的茧子,摸着硌手。我的手指划过那些茧子的时候,心里莫名酸了一下——这双手背过崴脚的战友,修过我家房顶,修过学校课桌,这会儿冻得通红通红的。

他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任我给他涂膏。我抬头瞟了一眼,他那张黑脸上居然浮了一层红,耳根更是红得像烫过。他眼睛不知道往哪搁,看看天花板,看看地板,就是不看我。

我妈端着饺子进来,看见这一幕,嘴边的笑忍都忍不住,放下盘子赶紧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厨房跟我爸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我爸闷声闷气地笑了一声。

饭桌上郑大鹏跟我们讲部队扫雪的事:“我们连队操场半个足球场大,积雪清了一上午。副连长出了个主意,说光扫雪太枯燥,不如搞个比赛——分四个排,看谁扫得又快又整齐。结果一排把雪扫成了一条直线,二排扫成了方块,三排扫了个五角星出来。四排最离谱,拿雪堆了个坦克,炮筒子还是歪的。”

我妈笑得直拍腿:“你们当兵的扫个雪都能扫出花来!”

“后来连长知道了,罚四排把坦克拆了,因为炮筒子角度不对,不符合队列规范。”郑大鹏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一口一个,“四排长不服气,说那是高射炮,本来就有仰角。连长说行,你上去给我把仰角角度报出来。四排长不吭声了。”

我爸难得笑出声来,笑完问他:“你们在部队过年也这样?”

“过年热闹。大年三十全连包饺子,有才艺的上台表演。去年有个新兵唱了首《军中绿花》,唱一半哭了,说想他妈。全连都跟着红了眼眶。连长上去拍了拍他肩膀,说哭什么哭,你妈在家看电视说不定也在哭呢,你哭她也哭,爷俩对着掉眼泪多亏。那新兵噗嗤一下又笑了。”

我听着这些,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这种冬夜,这种晚上,要是能一直这样也挺好。外头下着大雪,屋里生着炉子,桌上摆着饺子,一家人围坐着说话——不,他还不是一家人。但那个“还”字,我发觉我已经不知不觉在心里给它留了个位置。

吃完饭郑大鹏要归队,外头雪还在下。我说这么大的雪你怎么开?他说不怕,防滑链挂上了,慢慢开就行。

我送他到巷口。风裹着雪粒扑脸,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还是被灌了一脖子。路灯底下雪花狂舞,像无数只白蝴蝶在灯光里翻飞。

他突然说:“你等会儿。”

跑回车上拿了件军大衣下来,抖开,披在我肩上。大衣沉得要命,里头夹着棉花,压得我肩膀往下一沉。衣服上带着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又像是冬天营房里烧暖气的干燥气息。

“不用——”

“穿着。”他不容分说,把大衣领子给我拢了拢,“你穿那件薄棉袄出来送人,感冒了怎么给孩子上课?”

我裹紧大衣,吸了吸鼻子。鼻尖冻得通红,但身上是暖的。

“赵小凤。”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有点飘忽。

“嗯?”

“三个月快到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三个月——我们从十一月初开始,现在是十二月底,按说差不多到时间了。这段时间过得太快,快得我几乎忘了这是个有期限的合同。我看着路灯下狂舞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帽檐上,落在他肩膀的肩章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雪花就碎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咱们可以提前结束。课桌和房顶的事不影响,那是说好的。”

我转头看他。雪落在我们之间,像突然拉了一道纱帘。他的脸在雪帘后面,轮廓硬朗,但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紧张。

我说:“不用提前,有始有终吧。我说三个月就三个月,不差这几天。”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总觉得他好像松了口气。

“不过——”我踢了踢脚下的雪,雪粉扬起一片白雾,“你之前那八个假条件里,到底有没有一条是真的?”

他笑了,声音闷闷的,在风雪里显得格外低沉。他往我这边靠近了半步,伸手帮我把大衣领子又拢了拢,拢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包裹一件易碎品。

“第一条是真的。”他说。

我愣了:“哪条?”

“凡事听你指挥。”他把手收回去,揣在军大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起,“这条是我后来加的真条件。写在心里的那个版本。”

雪突然下大了。漫天的雪片像扯碎的棉絮,铺天盖地地往下倒。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风雪吞没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中间隔着一米远的雪幕,雪花在我们之间疯狂旋转。

我的心跳得咚咚响,脸上烫得能融雪。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个场面搪塞过去——我是赵小凤,我的拿手好戏就是遇到正经事就说俏皮话。但那一刻我的俏皮话库存全空了,一个字都掏不出来。

最后我小声嘀咕了句:“谁要指挥你。”

裹紧大衣跑回了院子。跑进院子才想起大衣是他的,想回头还给他,但脚步却不听使唤地继续往里跑。关上门回头从门缝里看,他还站在路灯下,军大衣没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作训服,雪落满了肩膀和头发。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车的方向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平了。

那一夜我又失眠了。

这次不是翻来覆去地想,而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的那句话——“凡事听你指挥。这条是我后来加的真条件。写在心里的那个版本。”

我在被窝里把这句话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什么叫“写在心里的版本”?什么叫“真条件”?他是在表白吗?还是我自作多情了?

想了半宿,我爬起来给孙二丫发了条消息:“他说他写在心里的真条件是凡事听我指挥。这是什么意思?”

孙二丫第二天早上才回我,语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傻啊赵小凤?这都听不懂?他的意思是,那八个假条件是在脑子里写的,用来吓人的。真条件在心里,只有一条——听你的。换句话说,他在告诉你,他对你是真的。”

我听了三遍那条语音,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我妈推门进来:“咋了?做噩梦了?”

“没有。”我从枕头里抬起头,头发乱得像鸡窝。

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笑着出去了。那笑容太意味深长了,让我怀疑她是不是在我房间里装了窃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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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坦白

元旦过后,郑大鹏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爸打电话来了,想两家老人见个面,谈谈订婚的事。

我当时正在办公室批作文,差点没把红笔戳进作文本里。

“订婚?谁要订婚?”

“我爸以为咱俩是真的。”郑大鹏在电话里说,声音有点急,“他说处了这么久了,该定下来了。开春订婚,五一办事。”

“那你跟他解释啊!”

“我解释了。我说还没到那步。他说——”郑大鹏学他爸的粗嗓门,“‘没到那步你三天两头往人家里跑?没到那步你帮人家修房顶修课桌?没到那步你妈给人包红包?你小子耍我?’”

我额头抵在办公桌上,凉凉的桌面贴着皮肤,稍微降了点温。这局面我早有预感,但真来了还是让人头皮发麻。戏演得太真了,观众全入戏了,演员却还在后台对剧本。

“那现在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郑大鹏说:“要不,咱们把戏演完?就当我求你最后一回。你跟我爸妈见个面,我们把话说清楚,总比一直瞒着强。”

我想了想,心里酸酸涩涩的不是滋味。说清楚——怎么算说清楚?说“对不起叔叔阿姨,这几个月都是假的”?说“你们的红包和心意都白费了”?刘玉兰给我夹菜的画面、郑保国把红烧肉往我这边推的画面、那个两千块的红包——这些全都是真的,但我和郑大鹏是假的。

可假戏真做的后果,我也担不起。

“行。”我说,声音干巴巴的,“那就把戏演完吧。”

挂了电话,我盯着作文本发呆。学生写的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有个孩子写的是“门卫爷爷”,说门卫爷爷每天早上在门口等他们,下雨了帮他们打伞,下雪了帮他们扫路。结尾写道:“门卫爷爷没有工资,但他每天都在。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孩子们的笑脸比工资值钱。”

我看着这篇作文,忽然眼眶就红了。把自己感动得不行,其实是因为自己的心事。门卫爷爷没有工资也在,郑大鹏没有“名分”也在。他们是一类人。

两家见面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四,小年。

我妈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卫生,屋里屋外擦得能照镜子。窗户擦了三遍,地板拖了两遍,连院门口的石阶都用刷子刷了。我爸换了新衬衫,领口浆得硬挺挺的,看着就不舒服。我妈还特意去买了新桌布,大红色的,上头印着喜鹊登梅。

我看着那红桌布,心里沉得像灌了铅。

郑保国坐着轮椅被推进来,精神头比上次见着还好,脸上居然有了红润。他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口袋里还别了支钢笔。刘玉兰穿了件枣红色呢子大衣,拎着亲手做的枣糕,笑盈盈地跟我妈打招呼。两个妈一见如故,手拉手坐在沙发上聊个没完,从做菜聊到养生,从养生聊到儿媳妇标准。

我爸跟郑保国也聊上了。我爸说最近在给镇上的家具厂做雕花活,郑保国说他年轻时也学过木匠,俩人从榫卯聊到木料,从木料聊到现在的年轻人不会动手,居然越聊越投机。

我坐在旁边,心里七上八下。这气氛太好了,好得让我难受。越是好,待会儿知道真相的时候越是难堪。

饭是我妈和刘玉兰联手做的,一桌子菜摆了满满当当:红烧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里脊、四喜丸子、蒜蓉粉丝蒸扇贝、凉拌三丝、醋溜白菜,外加一大盆酸菜炖排骨。

郑大鹏坐我旁边,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筷子动得也少,一碗饭扒了半天还剩大半碗。

饭吃到一半,郑保国端着酒杯站起来。他的腿不能站,但端着酒杯的手很稳。他清了清嗓子,屋里安静下来。

“小赵这孩子,我跟你阿姨都满意。”他看着我爸,声音不大但很郑重,“实诚,稳当,不矫情。大鹏交给她,我放心。俩孩子都老大不小了,我琢磨着,开春把婚订了,五一办事。赵师傅,你看咋样?”

我爸站起来跟他碰杯,脸上红光满面:“老哥,我看行!小凤这孩子从小没让我们操过心,就是婚事拖得久了点。遇上大鹏,是她的福气。”

我妈眼眶都红了,端着酒杯的手直抖。

我看着这一幕,胸口像堵了团棉花。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这一屋子真诚的笑脸,不能被我一个虚假的约定继续骗下去。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郑大鹏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紧张,手指在桌沿上攥紧又松开。

“叔,姨,爸,妈。”我挨个叫了一遍,嗓子有点发紧,“有件事我得坦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炉火哔剥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一跳一跳的,像踩在我心上。

我把三个月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郑大鹏那天晚上拎着水果上门、念那八个离谱的条件开始,说到第二天他上门道歉、坦白八个条件是假的,说到他提出假扮女友的协议、我答应了,说到见家长、战友聚会、他帮我挡醉汉——所有的事,真的假的掺着的事,我全部拆开来,摊在了桌面上。

没有隐瞒,没有修饰,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每说一句,我都能感觉到屋里空气冷下去一分。

说完以后,我鞠了个躬,腰弯得很深:“骗了你们这么久,是我的错。这几个月我收的红包、吃的饭、受的照顾,我会一样一样还清楚。要打要骂我都认,是我赵小凤对不起你们。”

刘玉兰的筷子掉在桌上,叮当一声脆响。她摘下眼镜,撩起衣角慢慢擦着镜片,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她擦了很久,镜片擦得能反光了还在擦。

郑保国脸沉下来,粗眉毛拧成了疙瘩。他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酒液晃出来洒在红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胡闹!”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吼得窗玻璃都在抖,“结婚这么大的事,能当儿戏?耍我们老两口玩呢?”

我爸脸涨得通红,筷子攥在手里都快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郑大鹏,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最信任的“未来女婿”,他最欣赏的“忘年棋友”,居然跟他女儿合起伙来骗他。这份打击比我早恋那会儿被他抓住还重。

我妈急得直拽我袖子,小声说:“凤儿,你瞎说什么呢!坐下!快坐下!”

我没坐。我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等着审判。

郑大鹏站了起来。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站直了身子,正了正衣领。今天他穿了便装,但那动作分明就是在整理军容风纪。他先看了看我爸我妈,然后转向自己的父母,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定住了。

“爸,妈,赵叔,王姨。”他一个一个叫过去,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这三个月的事,主谋是我,小凤是帮我的。”

他把当初怎么用八个条件吓跑相亲对象、怎么灵机一动想假扮女友、怎么说服我帮忙的前因后果,全部交代了一遍。说的时候没有推卸,没有找借口,每一个“我”字都咬得很清楚。

“小凤跟我非亲非故,却答应帮我这个忙。她把我的父母当自己父母一样尊重,把我的心事当自己的事一样上心。你们说她骗了你们,可她这三个月在你们面前的表现,哪一样是骗人的?她陪妈聊教学、陪爸聊象棋、吃妈做的饭、收爸给的红包——这些哪一样不是真心实意的?”

他转向我,眼睛亮得吓人。那亮光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就像他之前修房顶时踩在瓦片上那一步——踩实了,就不退了。

“有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轻到刚好能让全桌人听清,“那八个条件是假的。可我后来想娶赵小凤的心,是真的。”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屋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连炉火都不哔剥了,挂钟都不滴答了。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筷子,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心里那座从桥头那晚就开始垒的墙,哗啦一声塌了。

刘玉兰最先有反应。她放下眼镜,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孩子,”她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但带着笑,“跟你爸当年一个德行。”

郑保国的粗眉毛还在拧着,但目光已经没那么锐利了。他闷声问:“什么德行?”

“你忘了?”刘玉兰转向他,语气里带着老夫老妻才有的嗔怪,“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你也给我整出过十条家规。第一条——媳妇不许骑自行车。第二条——回娘家得提前打报告。你忘了?”

郑保国老脸腾地红了,红得比刚才喝的那杯酒还深。他干咳了两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嘟囔道:“那都是年轻时候胡闹的,你说这干啥。”

“所以我说嘛,有其父必有其子。”刘玉兰叹了口气,看看郑大鹏,又看看我,目光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惊愕和失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你们这些当过兵的,是不是都觉得追姑娘跟带兵一样,得先立规矩?”

郑保国不说话了,低头研究杯底的酒花。

我妈趁机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小声说:“坐下吃,别站着了。”那语气又气又笑,跟我小时候闯祸被她逮住时一模一样。

我爸喝了大半杯酒,终于缓过来了,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端起酒杯,跟郑保国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我爸平时不喝酒,一杯啤酒都能脸红半天。这杯是白的,他一口闷了,辣得直皱眉。

“老哥,”我爸放下酒杯,抹了抹嘴,“养儿子都这路数。嘴硬,心软,不会说好话。”

“可不是嘛。”郑保国也叹了口气,终于正眼看了我一眼,“小赵啊,你坐下。刚才我嗓门大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坐下了。腿有点软,椅子接住我的时候我整个人往下沉了一下。郑大鹏在桌子底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他的指尖微凉,但碰触的那一下像电流一样蹿上来,我手一抖,缩了回去。

但缩回去以后又后悔了。我把手慢慢放回桌沿上,等了等,他没有再碰过来。

刘玉兰把眼镜戴回去,重新审视了我一遍。这次的审视跟第一次见面不一样——第一次见面是在给我打分,这次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小赵,”她开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柔和,“你刚才说要还红包——别还了。那是我给的,不是冲着儿媳妇给的,是冲着你这个人给的。你陪我家大鹏演这出戏,受了累,也该得。”

“阿姨——”

“还有,”她打断我,笑了笑,“你上次说老白茶回甘足——你是真觉得回甘足,还是大鹏教你的?”

我愣了一下,脸红了:“他教的。”

刘玉兰哈哈大笑,笑声里没有任何介怀,反而满是欣慰:“这小子,为了追你也是费了心了。他从来不碰茶的,嫌苦。为了给你做功课,专门打电话问我泡的什么茶、怎么泡、怎么说。我还奇怪呢,他怎么忽然对茶道感兴趣了。”

我转头看郑大鹏,他正低头研究碗里的米饭,耳根红得能滴血。

那顿饭在一种奇异的、松弛的氛围中吃完了。后半程大家都没再提订婚的事,也没再提假扮的事,就好像刚才那场坦白局把所有的矛盾和误会一起倒进了酸菜排骨汤里,搅一搅,炖一炖,味道反而更浓了。

临走的时候,郑保国坐在轮椅上,让我妈把他推到院门口。他回头叫我:“小赵,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轮椅旁边。他低头看着我,那两道粗眉毛还是那么浓,但眼睛里的严厉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不让别人听见,“刚才我发火,不是气你骗我。是气我那小子——这么好的姑娘,他怎么就用那种方式带回来呢?”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是个好孩子。”他拍了拍我肩膀,那只手干瘦但有力,“大鹏要是真能娶到你,那是他的福气。要是娶不到——”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那也是他活该。”

我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郑保国冲我挥了挥手,让刘玉兰推他往车那边走。刘玉兰走到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低头一看,是一小罐茶叶。

“老白茶。”她说,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下回来家里,阿姨教你泡。别再让大鹏给你做功课了。”

我捧着那罐茶叶站在院门口,夜风凉凉地吹过来,手心里那罐茶叶沉甸甸的。郑大鹏最后一个出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看那罐茶。

“我妈给你的?”

“嗯。”

“她从来不送人茶叶。”他的语气有点复杂,像意外,又像释然,“那罐是她存了三年的老茶饼撬的。”

我没接话。我俩并排站在院门口,看着两家的老人各自上了车。我爸跟我妈站在台阶上挥手,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震惊和愤怒,恢复成了那种朴实的、带着期待的笑容。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很小的雪粒,像白砂糖似的,落在青石板上就化了。巷子里有人在放小年的鞭炮,劈里啪啦的声音从远处的巷子深处传过来,混着孩子们的尖叫声和狗叫声。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他,眼睛看着前方,不敢看他。

“什么怎么办?”

“你刚才在桌上说的——你说你想娶我。那是演给老人看的,还是——”

“不是演的。”

他说这三个字的语气,跟他刚才说“分内的事”一模一样。平平淡淡,没有加重,没有刻意,就像在说一个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雪粒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我的头发上。巷口有人在放烟花,一簇红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映在他的瞳孔里,明亮而短暂。

我张了张嘴,想说“给我点时间”,想说“太突然了”,想说“我需要想想”。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沉默。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不需要时间,不觉得突然,也不用想。

这三个月里,该想的早就想过了。从他在桥头说“回到她面前可以不用撑着”那晚开始,这个问题就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地磨,磨了无数遍,早就磨出了答案。

只是我一直不敢认。

“郑大鹏。”我叫他。

“到。”他习惯性地回应,声音洪亮得巷子里的鞭炮声都被盖下去了。

我被这一声“到”逗得没绷住,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一起掉。雪粒化了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分不清哪是雪水哪是眼泪。

“你那个《家庭共建纲要》,”我吸了吸鼻子,尽量让声音平稳,“什么时候交正式稿?”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那不是之前那种含蓄的、嘴角微翘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收都收不住的笑。笑得眼睛眯成缝,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在雪夜里像一团人形的火光。

“明天。”他说,举起右手,手掌伸直,“明天一定交!保证不少于八条!”

“第八条是什么来着?”

“凡事听你指挥。”

“这条可以保留。”我擦了擦脸上的水,也笑了,“其他的,我再审一审。条件嘛,得一条一条谈。”

雪花飘在我们之间,巷口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去。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模模糊糊地飘过来,旋律很熟但叫不出名字。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雪地靴,看着靴尖在雪地上画出的圈,心想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荒诞、也最温暖的一个小年夜。

他说:“赵小凤同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我说:“说人话。”

他说:“我会好好追你的。不是演的那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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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条件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

订婚的事被我们按下了暂停键。郑大鹏在两家老人面前表了态:他和小凤需要再多处一段,认认真真地处,不赶进度,不定指标,让感情自己长。郑保国虽然嘴上嘟囔了一句“磨磨唧唧”,但也没再催。刘玉兰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好饭不怕晚”,后面跟了一串玫瑰花的表情。

年后学校开了学,我又忙起来了。接了个新班,五年级三班,四十三个孩子,吵得能把房顶掀了。每天备课改作业忙得脚打后脑勺,回到家倒头就睡。

郑大鹏归了队,有时候两三天没消息。我知道他们训练不能用手机,也不着急。但每天晚上洗完澡躺床上,还是会习惯性地刷一下手机,看看有没有未读消息。

正月十五那天,我在学校带学生做元宵。食堂借了我们两口大锅,孩子们围成一圈搓糯米团子,脸上鼻子上全是面粉,一个个跟小花猫似的。正乱着呢,张老师探头进来说:“小凤,有人找。”

我满手面粉地出去,看见郑大鹏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穿着那身笔挺的冬常服,肩章上的银星在冬日薄阳下闪着光。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训练吗?”

“元宵节,炊事班放假半天。”他把保温桶递给我,“我自己包的元宵,黑芝麻馅。你拿进去跟学生分着吃。”

我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少说装了四五十个。我问他包了多少,他说昨晚包了大半夜,面不够了还跟炊事班老班长借了二斤糯米粉。

“你一个连长,借糯米粉?”

“我跟他说,是给对象班上的学生吃的。老班长二话没说就扛了一袋过来,还说——”他清了清嗓子,学老班长的河南口音,“‘连长,你对象是老师?那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别给咱当兵的丢人!’”

我笑弯了腰。

他把保温桶交到我手里,啪地敬了个礼:“请赵老师验收!外形不够圆,但不影响口感!如果不好吃,我下次改进!”

我低头看着保温桶,又看着他帽檐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塌了一下,又塌了一下。

“进来吧,”我说,“跟孩子们一起过元宵。”

那天下午郑大鹏在我们班呆了两个小时。他教孩子们用面团捏坦克、捏飞机,捏完了一排排摆在课桌上,还真像那么回事。又给他们讲了部队过元宵的习俗——天南地北的兵,元宵节聚在食堂里包元宵,南方兵包的是肉馅,北方兵包的是甜馅,最后煮出来什么馅的都有,咬一口才知道。

“所以啊,”他站在讲台上,对着四十三个满脸面粉的小花猫说,“不管甜馅还是咸馅,吃进嘴里都是团圆。将来你们长大了,去天南海北,别忘了正月十五吃元宵——吃的时候想着,你在吃,你爸妈也在吃,这就是团圆。”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都安静下来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笔挺的军装上,金灿灿的,像给他镶了一道边。

放学后我俩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天边晚霞烧得红彤彤的,把操场上的雪地映成淡粉色。孩子们早就走光了,操场上只有几只麻雀在单杠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四四方方,像豆腐块一样棱角分明。他递给我:“给你。正式稿。”

我展开一看,抬头写着——

《家庭共建纲要(征求意见稿)》

下面工工整整列了八条:

一、手机密码双方自愿共享,不愿则不勉强,保留个人空间。本人手机已录入赵小凤同志指纹,欢迎随时检查。

二、工资卡交媳妇管,本人每月领取生活费,超支需提交书面申请由媳妇审批。审批时限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三、不与父母同住,但承诺在步行可达范围内租房或购房,方便每日照应。如无法实现,则每周至少探望两次。

四、家务分工根据双方时间精力协商。初步方案:做饭归郑大鹏(已完成技能认证,见附件一:糖醋排骨配方),洗碗归赵小凤,洗衣、拖地、整理等共同完成。

五、过年轮流回双方父母家,或把四位老人凑一块过。建议后者,人多热闹,且能有效减少两家来回奔波的路费和时间成本。

六、孩子生几个共同商量决定,充分尊重女方身体意愿和职业规划。现阶段建议:暂不讨论,顺其自然。

七、支持女方事业发展和正常社交活动,加班、应酬、闺蜜聚会需提前沟通,做好后勤保障工作。本人可提供接送服务,二十四小时待命。

八、凡事商量着来,重大事项投票表决。家庭会议参会人员为郑大鹏、赵小凤。平票时参考丈母娘意见(王桂芬同志具备丰富的家庭管理经验和出色的矛盾调解能力,享有加权票)。

附件一:糖醋排骨配方(含火候、调料比例、翻锅手法)

附件二:个人收入及支出明细表(近三年)

附件三:退伍后的职业规划与家庭发展设想

我看完,把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抚平折痕,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但我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这个人把糖醋排骨的配方都写成了附件。把丈母娘写进了第八条。把退伍后的规划写进了第三章。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他不会说情话,他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把所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都提前准备好答案,装订成册,双手奉上。

“怎么样?”他有点紧张,“哪里需要修改?”

我指着第八条:“为什么平票参考我妈?”

他一本正经,像是在汇报作战方案:“因为王姨眼光准,在假扮女友事件中第一个识破我们演戏的人就是她。而且她做的菜好吃,属于战略性资源。在家庭重大事务的决策中,一个有经验的过来人的意见,往往能起到关键的调和作用。”

“你这是把我妈当参谋长了。”

“不敢,是顾问。”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滚下来。晚风吹过来,操场边的白杨树哗啦啦响,枝头的雪簌簌往下落。那几只麻雀被惊飞了,扑棱棱窜上天空,变成几个小黑点。

我擦掉眼泪,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最靠近心脏,冬天穿衣服的时候能感觉到纸折硌在胸口,硬硬的,暖暖的。

他跳下双杠,站在我面前。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张脸笼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他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并拢,那只手上有冻疮的痕迹,有握枪的茧子,有修房顶时被瓦片划的细口子。

“赵小凤同志。”他的声音很正式,跟他第一次在我家念八条时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了,“重新认识一下。郑大鹏,二十八岁,服役于某部,性格倔,有时候轴,但疼媳妇。前头那八个假条件已经作废,现以本纲要为准。请求建立正式恋爱关系。”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比想象中更厚实、更暖和。那些茧子硌着我的掌心,粗粝而踏实,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

“赵小凤,二十九岁,青石镇小学老师,脾气急,爱翻旧账,但讲理。同意建立关系。”我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试用期——先定一辈子吧。”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眼眶红了但嘴角咧到耳根的、收都收不住的笑。他一把把我从双杠上抱下来,动作很轻,像搬一件易碎品。脚落地之后他立马松手,退后半步,耳朵红透了。

我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五十厘米的夕阳。操场空旷,白杨树哗啦啦地响,远处食堂的烟囱冒出一缕白烟。

“那个——”他挠了挠后脑勺,“那我以后怎么称呼你?还叫赵老师?”

“你想叫什么?”

“小凤?”

“可以。”

“凤儿?”

“太肉麻了。”

“那——”他想了想,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狡黠,“赵小凤同志。正式场合用。”

“什么叫正式场合?”

“比如——”他清了清嗓子,站得笔直,“赵小凤同志,经家庭会议研究决定,今晚吃红烧排骨,请你审批。”

我笑着踢了他一脚。他没躲,那一脚踢在他小腿上,硬邦邦的,跟踢在木桩子上似的。

远处校门口传来孙二丫的大嗓门,穿透了整片操场:“赵小凤!你俩搁操场演偶像剧呢?校长让我锁门了!你出不出来!不出来我锁门了!”

我俩赶紧撒腿往门口跑。我跑在前头,他跟在后头,脚步声又沉又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身后一群麻雀被惊起来,扑棱棱飞上了天,在晚霞里变成了一把撒出去的芝麻粒。

跑到校门口,孙二丫倚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上下打量我俩:“哟,跑得还挺齐。练过的?”

“少贫。”我弯着腰喘气,刚才跑太急了,肋下有点疼。

孙二丫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郑大鹏身上,笑得更欢了:“郑大连长,我可跟你说,我们家凤儿不好追。当年有人给她送了一个月的花,她嫌人家浪费钱,把花全拿去卖了。”

“还有这事?”郑大鹏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别听她胡说。”我直起身,扯了扯孙二丫袖子,“赶紧锁门!”

孙二丫慢悠悠地掏出钥匙,一边锁门一边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头——”

我拉着郑大鹏赶紧走。走出老远了,还能听见孙二丫的公鸭嗓在身后飘。

那晚他送我回家。走的是老街那条石板路,跟之前很多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他走在我左边,靠马路那侧,车速快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挡我一下。走到桥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河面。河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白茫茫的,跟两岸连成了一片。

“还记不记得,我上次在这儿跟你说的话?”他问。

“哪句?”

“结婚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你在外头再怎么硬撑,回到她面前都可以不用撑着。”

“记得。”

“那我现在补一句。”他转过身,面对着我,月光和雪光同时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认真,“那个人是你。”

我在心里把那份《家庭共建纲要》又默念了一遍。第一条,手机密码自愿共享。第二条,工资卡上交。第三条,在步行范围内买房。第八条,凡事商量着来,平票时参考丈母娘意见。

我觉得第八条可以改改。万一将来真闹矛盾,我妈肯定偏向她女婿。她那句“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还挂在墙上呢。这票不能算。

但今天不改了。今天就这样吧。

桥下的冰面反射着月光,白晃晃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远处老街的灯笼还亮着,红的黄的排成一串,在风里轻轻摇晃。巷子深处传来狗叫声,零零落落的,很快就安静了。整个世界静得像一个被雪盖住的梦。

他在梦里站着,在我面前站着,睫毛上挂着呼出的白霜。

我看着他说:“行。那个人是我。你不能反悔。”

他说:“军人一言,驷马难追。”

我说:“那走吧,回家。我妈今晚炖了排骨。”

他迈开步子跟上我,走了两步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借着路灯一看,是一个子弹壳做的小人偶。黄铜弹壳被磨得锃亮,用锉刀和砂纸一点一点打磨出了头和四肢,小人的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心的形状。

“在连队没事的时候做的。”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在汇报工作,“用了三个子弹壳。第一个做坏了,第二个头掉了,第三个——还行。”

我攥着那个子弹壳小人,攥得手心出汗。黄铜被我的体温捂热了,暖洋洋的。那个小人胸口没有心,但双手比了一个心的形状。我心想这人真是笨,比个心都反着来,人家的心是长在胸口里的,他的长在手上。

但也好。长在手上的心,是能干活的。

能修房顶,能做饭,能挡在醉汉面前,能背起崴脚的战友走五里地。

能在雪夜里走一个半小时,只为了送一桶饺子。

“谢谢。”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他听见了。他没说“不客气”,没说“应该的”,他只是笑了笑,把双手揣进大衣口袋里,走路的步伐放慢了一些,好让我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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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转过年来开春,三月的风还是凉的,但地气已经回暖,院子里的枣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枝头上颤颤巍巍地冒尖。

我家房顶过了整整一个雨季,一滴雨都没漏。我爸逢人就说新女婿修的房子结实。我纠正了无数遍“还不是女婿”,他嘴上说好好好,下回照样说新女婿。

那排课桌还在用着。孩子们不知道这桌子背后的故事,他们只是在光滑平整的桌面上写字,在结实的抽屉里放书包,在不会夹手的桌腿间钻来钻去。但我知道。每次走进教室看见那排课桌,我都会想起那个秋天的周末,三个当兵的扛着板材和工具,用两天时间磨平了三十张桌面上所有的时间痕迹。

刘虎他爸戒了酒,在镇上的木器厂找了个活儿。他见着我老远就喊赵老师好,有时候还给我塞一兜橘子,说是老家寄来的。刘虎的成绩从倒数第一升到了倒数第九,虽然还是倒数,但进步了八名。他打架的毛病改了不少,虽然偶尔还是会跟同学闹矛盾,但学会了用嘴吵而不是用手挠。我让他当了劳动委员,他每天最后一个走,把教室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郑保国的腿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康复治疗,能拄拐走几步了。第一次站起来那天,刘玉兰给我发了条视频:郑保国拄着拐杖,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一共八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用力。走到头他回头对着镜头说:“小赵,你下回来,叔能站着给你开门了。”

我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红了眼眶。

我爸新接了个打书架的活儿。那个书架一米八高,一米二宽,槐木的,雕着缠枝莲纹。他说是给未来外孙预备的。我说早了点儿,他啧一声说木料得提前干透,等外孙会看书了再现打就来不及了。我妈在旁边捂着嘴笑,偷偷往我碗里夹了块最大的排骨。

五月份,郑大鹏又休假。

这次他穿了一身笔挺的夏常服,浅绿色的,肩章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他捧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花——有白的野菊,黄的蒲公英,紫的二月兰,红的野蔷薇,用一根军用鞋带扎在一起。他单腿跪在我家院门口,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咯嘣一声脆响。

“赵小凤同志,”他仰着头,阳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个金色的光斑,“根据《家庭共建纲要》补充条款第一号,现申请将恋爱关系升级为婚姻关系。请你审批。”

我倚着门框,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泡着他上回带来的老白茶。阳光照得他肩章上的银星亮闪闪的,照得他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了一圈毛茸茸的光。

我妈从窗户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擀面杖,面粉粘了一脸。我爸从她旁边挤出来,手里拿着刨子,木屑飞了一头。邻居家的猫蹲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热闹,尾巴慢悠悠地甩来甩去。

我慢悠悠喝了口茶。老白茶的回甘在舌尖上化开来,甘甜绵长,像这五个月的光阴,刚入口有点苦,咽下去才知道甜。

“条件呢?”我故意板着脸。

他挺直腰板,膝盖在青石板上纹丝不动,大声答道:“无条件!一切听媳妇指挥!”

巷口卖豆腐的王婶推着三轮车经过,扯嗓子喊了句:“小凤啊,赶紧应了吧!这兵娃儿嗓门大得我豆腐都震碎了!”

院子里外笑成一团。我妈拿擀面杖敲了一下我爸的肩膀:“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当年!”我爸嘟囔着“我当年不也是这么跪的”,被我妈一个白眼瞪回去了。

我把花接过来,低头闻了闻。野花不香,有股草叶子混着泥土的清气,但太阳晒过的味道特别好闻。暖烘烘的,像是把一整个春天的阳光都裹在了花束里。

“你起来吧,”我说,声音有点抖,“条件我批了。”

他没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工资卡、银行卡、存折。密码是你生日。我上个月刚改的。”

我接过信封,捏着那薄薄的一叠卡片和存折,忽然想起五个月前他在我家客厅里念的第二条——“工资卡交给咱妈保管,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零花”。当时我觉得这人不可理喻,现在他把所有卡都交到我手里,密码是我的生日。

人是会变的。条件是死的,人不是。

“起来吧。”我把信封揣进口袋,伸手去拉他,“膝盖不疼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直了以后比我高一个头还多,阳光从他背后倾泻下来,把我整个人笼在了他的影子里。他低头看着我,嘴角的纹路舒展开来。

“赵小凤同志,”他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人了。”

“什么叫我的人,你是谁的人——”我还没说完,他就把我抱起来转了一圈。动作比上次在操场更快更稳,转了一圈就放下,放下后立马松手立正,耳朵尖又红了。

我妈在窗户后面鼓掌,擀面杖掉在地上滚了好远。我爸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去,但我看见他转身之前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墙头上的猫喵了一声,跳下墙头跑了,大概是嫌这场面太腻歪。

那八个条件的事后来在镇上传成了段子。有人说是八个茶杯摔了八个,有人说是八条反条件把他治得服服帖帖,还有人说赵老师列了八十条家规把那个连长收拾得一愣一愣的。说得最离谱的是王婶,她跟人说我压根没答应他,是他跪了八天八夜我才心软的。

我们也不解释。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闲话的。条件也好,纲要也好,说的都是纸上的字,做的才是脚下的路。

孙二丫给我发了条消息:“总结一下,你这对象到底咋样?”

我想了想,回了一段话:

“他是个把八大纪律写在脸上、把温柔藏在袖子里的人。他念那八个条件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他轰出去。后来我才明白,那只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一道墙。墙里面是真实的他——会修桌子,会熬姜汤,会背战友走五里地,会把工资卡改成你生日然后双手递过来。他不是嘴笨,他是把所有的话都放在了行动里,等你慢慢发现。”

孙二丫半天没回,过了好久才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哑:

“赵小凤你赔我眼泪。”

窗外的枣树已经开了花,小米粒似的淡绿色花朵藏在叶子里,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但凑近了闻,有股清清甜甜的香气。

像那个人的好,粗一看全是棱角,得走近了,才品得出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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