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把最后一块灵石碎片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灵石没什么味道,硬邦邦的像石头,但碎成粉末之后勉强能吞。这是他在宗门藏经阁的角落里翻到的一本旧书里写的法子——灵石粉末虽然吸收效率低,但总比没有强。他咽下去之后,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胃里有一丝微弱的灵气散开来,像一滴水滴进了干裂的泥地里,瞬间就被吸收了,连个水渍都没留下。

他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确认那点灵气已经被经脉吸干净了,才睁开眼,站起身来。

屋子很小,比李砚在城外租的那间还小,但好在不漏风。墙上挂着几张旧符箓,是他自己画的,品相一般,卖不上价,索性贴在墙上当装饰。窗台上放着一个破旧的丹炉,是他刚入门那年宗门发的,用了六十年,炉壁上的纹路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他今年九十三岁,炼气九层。这个修为在这个年纪,说好不好,说坏也不算太坏。凡人活到九十岁已经是高寿,但他是修士,炼气期的寿元极限是一百二十岁,他还有二十七年。二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再挣扎一阵子。

他是天璇宗的人。

准确地说,他是天璇宗外门弟子。天璇宗是越州最大的宗门,门内有金丹期长老数十人,元婴期老祖一人,筑基期、炼气期的弟子数以万计。像刘全这样的炼气期外门弟子,在天璇宗里是最底层的存在,比散修强不了多少——不,有时候还不如散修。散修至少自由,想去哪就去哪,而他连离开青云城的自由都没有。宗门规定,外门弟子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城,违者逐出师门。

他留在天璇宗,是因为宗门每月给外门弟子发放五两灵石的例钱。五两灵石,刚好够他买最便宜的辟谷丹和最低等的灵药,勉强维持住炼气九层的修为不倒退。他试过去坊市巷子里摆摊,但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他不会采药,不会挖矿,不会画符,唯一会的就是炼丹,但水平稀烂,炼出来的丹药连他自己都不敢吃。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在炼丹这条路上走远一点。

六十年前,他刚入天璇宗的时候,被分到了丹房做杂役。丹房在天璇宗外门的最深处,是一排低矮的石屋,里面摆着几十个丹炉,负责给外门弟子炼制一些低阶丹药。刘全在丹房干了三年杂役,洗丹炉、烧火、碾药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三年后,他攒够了贡献点,换了一次学习炼丹的机会。

那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丹房里的执事姓孟,筑基后期的修为,在天璇宗外门干了上百年,脾气不好,但炼丹的手艺确实过硬。他看了刘全一眼,只说了一句话:“灵根一般,神识也一般,炼丹这条路不好走。”

刘全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个邪。他跟孟执事学了三年炼丹,从最基础的一品养气丹开始练起。一炉丹需要十几种药材,火候要精确到每一刻,灵气的注入要均匀稳定,神识要时刻关注丹炉内的变化。他资质确实一般,别人三五炉就能炼成的丹药,他要炼上二三十炉才能摸到门道。三年下来,他炼废了上千炉丹药,花了宗门大量的药材,孟执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终于有一天,孟执事把他叫到跟前,说:“你不用再来丹房了。”

刘全愣住了,“执事,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哪里都做得不好,”孟执事说,“炼了三年的丹,养气丹的成丹率还不到三成。你知道你浪费了多少药材吗?那些药材拿去卖,能换多少灵石?宗门不是善堂,没有义务养着一个永远学不会的人。”

刘全无话可说。

从那以后,他被调出了丹房,分配到了外门最底层的岗位——打扫外门的演武场和公共区域。每月五两灵石的例钱,没有额外的贡献点,没有任何晋升的可能。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十七年,扫了五十七年的地,修为从炼气七层慢慢熬到了炼气九层,然后就再也上不去了。

他曾经想过离开天璇宗,去做一个散修。但他仔细算了算,做散修没有每月五两灵石的固定收入,他连维持修为都做不到。留在天璇宗,至少还有这五两灵石,能让他多活几年。至于筑基——他早就放弃了。筑基需要筑基丹,一颗筑基丹在坊市正街的售价至少三千两灵石,他一辈子的例钱加起来都不到这个数。

他现在的目标很简单:在炼气九层的境界上撑住,撑到一百二十岁,然后安安静静地死掉。至于死后有没有人收尸,有没有人记得他,这些事他懒得想。

今天是他轮休的日子,不用去扫地。他本来打算去坊市的巷子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便宜的药材,试着炼几炉丹卖钱。但他摸了摸乾坤袋,里面只有三两灵石,连买一株最便宜的青灵草都不够。他想了想,还是不去了,去了也是干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木梁上有道裂缝,从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么,翻身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

木箱里装着他这六十年来攒下的所有东西。一本泛黄的炼丹笔记,是他刚学炼丹那三年记的,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地方都被墨水洇糊了。几本功法典籍,都是外门弟子的入门读物,翻得起了毛边。一个旧丹炉,炉壁上有个裂纹,用铁箍箍着,勉强能用。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药材,都是最便宜的货色,大部分已经发霉变质了,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他把那些发霉的药材挑出来,扔到一边。剩下几株品相稍好的,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估算了一下大概能值多少灵石——最多二两。加上乾坤袋里的三两,一共五两。五两灵石,刚好够买一份最低等的养气丹药材。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几株药材放回了木箱。五两灵石是他下个月的修炼口粮,不能动。万一炼废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把木箱重新塞回床底下,又躺了回去。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扫帚去演武场扫地。演武场很大,铺着青石板的广场上常有弟子练功留下的痕迹——被法术炸出的坑,被飞剑划出的沟,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垃圾。他要把这些全都清理干净,在外门弟子们来练功之前。

今天演武场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新入门的外门弟子在练剑。他们的剑法很生疏,动作僵硬,一看就是刚学的。刘全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刚入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笨拙地比划着,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成为高手。

他在演武场扫了三十七年地,看过无数弟子在这里练功。有些人他从炼气初期看到筑基,从外门升到内门,从此再也没在这片演武场上出现过。有些人他看着从意气风发到黯然离开,收拾包袱回了老家,或者去做了散修。更多的人像他一样,默默无闻地待在外门,熬着日子,等着寿元耗尽的那一天。

扫完演武场,他又去扫外门弟子居住区的公共走廊。走廊很长,有上百间屋子,每间屋子里都住着外门弟子。他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门开着,里面传来哭声。他探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弟子坐在床上哭,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一封信。刘全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扫地。

这种事情他见得太多了。想家的,失恋的,被同门欺负的,修炼出岔子的,灵石花光的——什么原因都有。年轻弟子们觉得天塌了的大事,在他眼里都是过眼云烟。再过几年,这些人要么习惯了,要么走了,反正不会一直哭下去。

扫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刘全!”

他回头一看,是外门的一个执事,姓孙,筑基中期的修为,负责管理外门弟子的日常事务。孙执事手里拿着一沓纸,朝他走过来。

“你明天不用去演武场了,”孙执事说,“调到焚化堂去。”

刘全愣了一下,“焚化堂?”

“对,焚化堂。”孙执事把手里的一沓纸递给他,“原来的老赵前天死了,位置空出来了。你去顶他的班。”

刘全接过那沓纸,低头看了看。纸上写着焚化堂的工作内容——处理宗门内去世弟子的遗体,整理遗物,登记造册,上报宗门。工作地点在天璇宗后山的一个偏院里,每天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有事就做,没事就待着。月例钱比扫地多二两,一共七两。

“为什么是我?”刘全问。

孙执事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是外门里资历最老的炼气期弟子之一,干了几十年杂役,没出过什么岔子。焚化堂那个地方,需要靠得住的人。老赵生前点过你的名,说你老实本分,不会乱动死人的东西。”

刘全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孙执事走了之后,刘全站在原地,把那沓纸又看了一遍。焚化堂,处理遗体,整理遗物。他想起了老赵,一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老修士,炼气九层,在焚化堂干了十几年,上个月还跟他打过招呼。老赵的脸色一直不太好,但他以为只是年纪大了,没多想。

他把那沓纸折好,揣进怀里,继续扫地。

第二天,他去焚化堂报到。

焚化堂在天璇宗后山的一个偏僻角落里,是一栋独立的院子,灰墙黑瓦,院门常年关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正中摆着一个石台,台子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个铜鼎。铜鼎不大,但很重,刘全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院子的东侧有一排屋子,是存放遗物的地方。西侧是焚化堂值守弟子的住处,一间不大的石屋,里面有床有桌,还有一个小小的聚灵阵,比他之前住的那间强多了。

他在石屋里找到了一个旧木箱,是老赵留下的。箱子里有一些杂物,几件旧衣服,几本旧书,还有一封信。他没有打开那封信,而是把它和箱子一起锁进了柜子里。老赵的遗物应该交给宗门处理,他没有权利私自翻看。

他在焚化堂的第一个任务是处理一个刚去世的内门弟子的遗体。

那个内门弟子姓陆,筑基中期的修为,今年才六十多岁,算是英年早逝。死因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经脉尽断而亡。遗体已经被送到焚化堂,用白布裹着,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

刘全站在石台前,看着那具被白布裹着的遗体,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在天璇宗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生死。但当他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那张年轻的脸时,他还是愣了一下。

姓陆的弟子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清秀,皮肤白皙,像是还不到三十岁。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刘全把白布重新盖好,按照焚化堂的规程,开始处理遗体。

他把遗体放进铜鼎里,注入灵气启动鼎上的阵法。铜鼎底部亮起一圈红光,温度迅速升高,白布和衣物最先化为灰烬,然后是皮肤、肌肉、骨骼。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铜鼎里只剩下了一小堆灰白色的骨灰,还有一些没有被烧化的东西——几枚灵石碎块,一把铜质令牌,还有一枚戒指。

刘全把骨灰装进一个瓷罐里,贴上标签,写上姓名、修为、死亡日期。那把铜质令牌和戒指是遗物,要登记造册,由宗门统一处理。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一个托盘上,端进了东侧的那排屋子里。

屋子里摆着几十个木架,每个架子上都放着大小不一的瓷罐和托盘。刘全看了看,有的瓷罐已经很旧了,罐身上的标签泛黄发脆,字迹模糊。有的托盘上还放着遗物,法器、丹药、灵石、书信,什么都有。这些东西大多不会有人来认领,就这么一直放着,放到瓷罐碎裂,放到木架朽烂。

刘全把新来的瓷罐和托盘放到最后一个空架子上,转身走出屋子,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刘全在焚化堂过得很平静。这里不像演武场那么吵闹,也没有人对他呼来喝去。他每天的事情不多,偶尔有遗体送来,他就按规程处理;偶尔有遗物需要整理,他就一件一件地登记造册。大部分时间他闲着,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或者回石屋里打坐修炼。

月例钱七两灵石,比之前多了二两。他用这七两灵石,加上之前攒下的一点积蓄,终于可以买一份养气丹的药材了。他坐在石屋里,把旧丹炉架起来,点燃炉火,开始炼丹。

六十年没炼丹了,他的手生疏了很多。药材的投放顺序记不太清了,火候也掌握不好,第一炉丹炼到一半就糊了,浓烟滚滚,呛得他直咳嗽。第二炉丹炼成了,但成色很差,十二粒丹药里只有三粒勉强能看,其余的都是废丹。他把那三粒丹药收起来,剩下的倒掉了。

他拿起一粒丹药看了看,成色灰暗,灵气稀薄,吃起来估计也没什么用。但他还是把它吃了,咽下去之后,胃里有一股微弱的灵气散开,比灵石粉末强不了多少。

他把剩下两粒丹药装进一个小瓷瓶里,塞进乾坤袋。然后他又去买了一份药材,继续炼。第三炉成丹五粒,第四炉成丹六粒,第五炉成丹七粒。他的成丹率慢慢回升了,虽然还远远比不上六十年前,但至少不是三成了。

他开始把炼好的丹药拿去坊市巷子里卖。巷子里有很多跟他一样的低阶修士,买不起正街店铺里的丹药,只能在这种地方淘一些便宜的货色。他的丹药成色一般,但胜在便宜,一粒养气丹只要一两五钱灵石,比正街上便宜了一半。买的人不多,但偶尔会有人来问。

一个月下来,他卖丹药挣了十几两灵石,加上月例钱七两,总收入超过了二十两。这是他六十年来收入最高的一个月。他把大部分灵石攒下来,只留了十几两用于日常修炼和买药材。他的经脉终于不再萎缩了,甚至隐隐有一丝松动的迹象——那丝松动不是要突破,而是他的修为终于从“缓慢倒退”变成了“勉强稳住”。

他很清楚,这点进步微不足道。他依然是炼气九层,依然摸不到筑基的门槛,依然只有二十几年好活。但至少,他现在不用再嚼灵石粉末了。

有一天,他正在院子里打坐,听到院门被人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修,穿着天璇宗内门弟子的法袍,眼眶红红的,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请问,”女修的声音有些发抖,“陆师兄的遗物,是不是在这里?”

刘全愣了一下,“哪个陆师兄?”

“陆彦,陆师兄,”女修说,“上个月走火入魔去世的那个。”

刘全想起来了。那个内门弟子,姓陆,六十多岁,筑基中期,走火入魔死的。他处理的第一具遗体就是那个人。

“在。”刘全说,“你进来吧。”

他把女修领到东侧的那间屋子里,找出那个托盘,把上面的铜质令牌和戒指拿给她看。女修接过那枚戒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把戒指贴在脸上,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刘全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他看着那个女修哭,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老赵留下的那封信,他一直没有打开,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老赵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天璇宗待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屈指可数。那封信,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来认领了。

女修哭了很久,最后擦干眼泪,把戒指收进怀里,对刘全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刘全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然后关上门,回到石屋里继续打坐。

几个月后,刘全收到了一个消息——赵芸死了。

消息是李砚托人带来的。李砚在沈家药铺干了大半年,偶尔会来天璇宗外门的坊市收药材,顺便看看刘全。两人算不上朋友,但都是外门底层出身,彼此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李砚跟他说了周蕙的事,说了赵芸的事,说了巷子里那些摊贩的事。每说一件,刘全就沉默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最后的日子怎么样?”刘全问。

“不太好,”李砚说,“沈掌柜那边只给三十两,够维持修炼,但存不下钱。她一百八十二岁,筑基初期,还能撑几年。但天璇宗把矿脉收回去之后,城里的灵药价格涨了不少,她的三十两灵石越来越不经花了。沈掌柜说,再过一两年,他可能连三十两都给不起了,到时候只能裁人。”

刘全沉默了很久。

“你呢?”他问,“你还干得下去吗?”

李砚苦笑了一下,“干一天算一天吧。我一百三十七岁,筑基中期,比你强点,但也强不到哪去。沈掌柜对我还不错,六十两一个月,包住,还能存点钱。但谁知道能干多久呢。天璇宗矿山司一直在改制,收回去的矿脉越来越多,城里的散修越来越少,沈掌柜的药铺生意也越来越差了。等哪天药铺关门了,我大概又要回巷子里摆摊了。巷子里的生意也不好做了,天璇宗制符堂和丹药堂一直在往外放货,价格压得越来越低,像赵芸那样的人,连最后一条活路都快被堵死了。”

刘全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比我强多了,你至少还有一技之长,我什么都不会”,但他没有说出口。这种比惨的话,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

李砚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刘全一眼。

“你说,我们这些人,”李砚的声音很低,“到底图什么?”

刘全没有回答。李砚也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刘全坐在石屋前的台阶上,看着院子中央那个铜鼎。月光照在铜鼎上,反射出冷冰冰的光。他在想李砚那个问题——到底图什么?

他们这些人,从踏入修仙之路的那一天起,就在为“活下去”拼命。进山采药的,摆摊卖符的,扫地炼丹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维持着那点微薄的修为,多活几年。没有人指望能成仙,没有人指望能长生,甚至连筑基都成了一种奢望。他们想要的,只是活着,在一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卑微地、勉强地、战战兢兢地活着。

但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更多的死人?为了在天璇宗后山的偏院里,把一具又一具的遗体烧成灰,装进罐子里,贴上标签,放在木架上,然后等着这些罐子自己碎裂?为了在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的时候,依然像年轻时一样,每个月数着那几两灵石,算计着每一天的灵气摄入,生怕自己比别人早死几年?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明天还要继续烧死人,继续炼丹,继续攒灵石,继续活着。

至少,先活着。

第二天,他去坊市的巷子里买药材,路过周老三的摊位时,看到摊位上多了一摞符箓。他拿起一张看了看,纹路规整,灵气分布均匀,比他见过的很多低阶符箓都要好。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署名。

“这符谁画的?”他问周老三。

周老三正在整理货架,头也没抬,“不知道,一个老头拿来的,说是他以前一个朋友画的,留着也没什么用,让我帮他卖了。画得还不错,就是数量不多,就四五十张。”

刘全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符,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些符箓上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不是纹路熟悉,而是那种气息——一种认认真真地、一笔一画地、拼尽全力地活着的气息,像是在说:我虽然画不了太久了,但至少今天,我还能画。

他买了十张,花了十八两灵石。这是他小半年的积蓄,但他没有犹豫。

回到焚化堂,他把十张符箓一张一张地贴在石屋的墙上,贴着那张旧符箓旁边。墙上贴满了,他又往门板上贴。门板贴满了,他又往窗台上贴。他把整个石屋都贴满了符箓,火球符、清风符、避尘符,红色的纹路在灰白的墙上蔓延开来,像一条条细细的血脉。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满墙的符箓,忽然觉得这个屋子不那么冷了。

他走到铜鼎前,把一枚灵石丢进鼎里,注入灵气,启动了阵法。鼎底亮起一圈红光,热浪扑面而来。他看着那圈红光发呆,忽然想起老赵说过的一句话。

老赵活着的时候,有一次跟他说:“咱们这行,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烧。但烧着烧着,你就会发现,你烧的不是死人,是命。”

刘全那时候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把鼎中的灵石碎片取出来,装进乾坤袋里,关掉阵法,走出院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风是凉的,从后山的树林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叶气味。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门闩,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

今天轮到他扫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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